第39章 复我故土 还于旧都
腊月十一,王衍薨逝的消息从乌衣巷传入了台城。
彼时天子司马曜正在御书房中批阅荆州送来的冬至贺表。贺表是桓温的亲笔,字写得极大,墨迹浓重,说的是荆州今岁五谷丰登、边镇安宁之类的套话。
天子的朱笔悬在“五谷丰登”四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内侍捧着王弘的报丧奏折,从殿门走到御案前那一段路,走得比平日慢得多。奏折递上来时,封泥上印着琅琊王氏的蟠螭族徽。天子将奏折拆开,只看了第一行,朱笔便搁下了。笔尖的朱砂在砚台上洇出一小片红,像一滴被接住的、来不及落下的血。
他没有立刻说话。御书房中只有铜灯里龙脑香燃烧的微响。
王衍,那个南渡时跪在流民面前许诺的老人,那个以一句“王与马,共天下”将琅琊王氏与司马皇室绑在同一辆战车上的老人,那个在太极殿上站了几十年、看着三代天子长大的老人——走了。
他将奏折轻轻搁在御案上,手指在“薨”字上停了片刻。那个字的笔画很密,像一座被岁月压得层层叠叠的坟。
“传旨。”天子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衍公薨逝,辍朝三日。百官素服,亲临吊唁。谥——”
他顿了顿。
谥法有定规: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学勤好问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文正,是文臣谥号中最高的一等。开国以来,从未有人得过。
“谥文正。”
内侍捧旨的双手微微颤了一下。“文正”二字落在殿中,像两枚被同时按入水中的棋子。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旨意捧稳了,躬身后退。天子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那份荆州的贺表。“五谷丰登”四字上,朱砂终于落了下去,但笔锋比平日重了一分,“登”字的末笔拖出一道极细极长的飞白,像一个人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辍朝三日的诏书当夜便从台城发往建康各衙署。次日清晨,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殿檐上的铜铃在腊月的寒风中摇晃着,声音传得很远,像一群看不见的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叩响门环。
腊月十二,太子司马德文奉旨出宫,代天子致祭。东宫的仪仗从台城大司马门出发时,天色将亮未亮。司马德文穿着一身素服,腰间系着麻绖,骑一匹白马走在仪仗最前方。他没有乘车,从台城到乌衣巷,他要自己走过去。这条御道他走过无数遍——去太学,去校场,去王昂的画舫赴饯行宴。今日他穿着素服,腰间系着麻绖,像所有来吊唁的人一样,像一个普通的晚辈去送一个普通的长辈。
乌衣巷从巷口到巷尾,站满了人。不是禁军驱赶来的,是自己来的。建康城的百姓,穿着素色衣裳,在腊月的寒风中挤在王氏老宅门前的巷子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同一扇门。门是敞开的,门内灵堂素帷,白烛如林。司马德文在门前下马,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
王弘跪在灵堂左侧,素服麻绖,面容瘦削得像被腊月的风削过一遍。王昂跪在父亲身后,腰间系着麻绖,胸前佩着那方白玉佩——“景行”二字贴着心口,与祖父手背上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王昱跪在王昂身侧,眼眶仍是红的,但脊背挺得很直。
司马德文在灵前跪下,额头触地。灵堂中静得像腊月落雪前的那一刻。他抬起头,望着神龛上王衍的牌位。黑漆为底,金漆描字——“晋故太傅琅琊王氏第三代家主文正公王衍之神位”。牌位上的墨迹尚未干透,“文正”二字是天子亲笔,笔画很稳,像用刀刻入木中。
“王公。”司马德文的声音不高,但灵堂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德文代天子致祭。天子说,文正公走得太快了。天子还说——”他的声音微微沙哑了一分,“朕的老师,又少了一个。”
王弘的额头贴在灵前砖面上,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出声。司马德文将手中的祭文在灵前展开。祭文是天子亲笔写的,他读得很慢。“卿以布衣,从龙南渡。一诺流民,三军可驻。开国定鼎,卿为梁柱。屯田京口,卿为仓庾。教子以忠,诲孙以武。琅琊之根,不在田土。”
他的声音在“不在田土”四个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在人心深处。”
他将祭文在烛火上点燃。素帛蜷曲,化为灰烬,青烟从火焰中升起来,很直,很轻,像一个人将一生的话都说完后,最后呼出的那口气。司马德文望着那缕青烟升至灵堂梁间,与白烛的烟气融为一体。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昂面前。
“景行。”他第一次叫王昂的字。王昂抬起头,太子从腰间解下一方素帛,帛中包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不加雕饰,与王昂胸前那方白玉佩是同一块玉料——祖父王衍年轻时从琅琊带出来的那截玉化梅根,剖开,琢成了两方玉佩。一方给了王昂,一方给了司马德文。文正公说,等景行十六岁,将这枚也给他。说这两枚玉佩本是一块木头上的,分开了太久,该合在一起了。
王昂双手接过玉佩。两枚玉佩在他掌心中并排,玉质相同,纹理相衔。他低下头,将两枚玉佩一起系在腰间,与祖母那方白玉佩并排。三枚玉佩相撞,发出一声极轻极清的声响,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将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推开了一道缝。
当夜,灵堂中白烛彻夜不熄。王昂跪在祖父灵前,腰间三枚玉佩在烛光中明灭。他望着神龛上那方牌位——“文正公”。天子赐谥,太子亲祭,琅琊王氏的哀荣达到了顶峰。但祖父临终前写在素帛上的那八个字,不是“位极人臣”,不是“荫及子孙”。是“复我故土,还于旧都”。
他将这八个字刻在遗嘱里,用他那只颤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然后他便走了,将那条路留给后人去走。
腊月十三,各地王氏族人开始涌入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