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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少年点将 意气风发

“郗超,授亲军营副指挥,掌斥候探报、敌情侦察。你看见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要记住。”

郗超叉手。“领命。”他退回班列时,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他是郗氏子弟,高平郗氏与琅琊王氏世代交好,他本可以凭这层关系在建康谋一份清贵闲职。但他选了亲军营副指挥。那个位置离刀锋最近。

王昂拿起第三支令箭。“青墨。”

青墨从点将台下走上来。他没有穿铠甲,仍是那件鸦青色冬衣,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羊绒毛。腰间那柄刀,刀鞘素面,鞘口铜箍已磨出了光泽——不是新刀了。他在京口荒驿被王昂带出来时,七岁。如今他十六岁,跟了王昂九年。

青墨,授亲军营指挥,统率亲卫八百人。

王昂拿起第四支令箭。手指在箭杆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校场上七万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支令箭上。

令箭的尾羽是白鹇翎,素白中泛着极淡的灰,是所有令箭中品级最高的。

前三支给了太原王氏、高平郗氏、鲜卑遗孤。这一支,给谁。

“刘穆之。”

文官班列最末尾,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的青年走了出来。他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浆洗得薄得能透出里衣的颜色。脚下一双麻鞋,鞋面被校场的夯土染成了灰黄。他在京口侨民里住了十余年,替人写书信,替里正算赋税,替不识字的老翁读远方儿子寄回来的家书。他的才学,从来是用来替人写书信、算赋税、读家书的。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在王昂府中做幕僚的寒士。今日,他站在七万北府兵面前。

“刘穆之,授北府军军师。全军进退行止、安营扎寨、斥堠传讯、阵法变换,皆由军师调度。军师之令,即我之令。”

校场上的空气像被投入了一粒冰。七万人的阵列中,起了一阵极低极细的骚动。不是士卒——士卒们不认得刘穆之,他们只认得站在点将台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人,是王将军亲口任命的军师。

将军说军师之令即将军之令,那便够了。骚动是从士族子弟聚集的都伯、屯长、军侯中传出来的。他们认得刘穆之,知道他的来历——一个京口侨民里的寒士,没有门第,没有家世,没有祖上的功名。凭什么。

刘穆之站在点将台下,没有上前。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王昂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到刘穆之面前。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王昂将令箭双手递过去,令箭的尾羽在三月末的风中微微颤动。

刘穆之接过令箭。白鹇翎的尾羽在他掌心中微微颤动,像一只终于落了地的鸟。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穆之,领命。”他没有说“谢将军”,没有说任何感激的话。他只是将令箭收入袖中,与那卷八十页的布阵册放在一起。纸页的边缘擦过令箭的尾羽,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校场上的骚动没有平息,反而更大了些。一个太原王氏出身的军侯从阵列中出列,叉手向点将台。

“将军!末将有一言。”

王昂看着他。“讲。”

那军侯深吸一口气。“刘穆之,京口寒门,无军功,无资历,无门第。将军授他军师,位在七万将士之上,末将恐军心不服。”

王昂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面向七万北府兵。“你们中,有谁记得苏鸩围晋安时,城头上的旗帜是什么颜色。”

阵列中静了一瞬。一个闽县出身的士卒举起了手。“白色。素布。上面用墨笔写着‘晋安’。”

“谁写的。”

“赵督尉。他让人将最后一面官帛旗收起来,从百姓家中征了一块素布,自己磨了墨。”

王昂点了点头。“赵督尉守晋安,粮尽援绝,城头上的旗帜从官帛换成粗麻,从粗麻换成素布。他写‘晋安’二字时,手中握的不是刀,是笔。那支笔,比刀更重。”他的目光扫过阵列。

“刘穆之在京口侨民里,用了许多年,将数千户流民的名字、人口、田亩,一笔一笔记在纸上。没有人让他做这件事,也没有人付过他工钱。他记了。因为那些流民,与你们中的许多人,是从同一片土地上逃出来的。赵督尉的笔守住了晋安城头最后一面旗。刘穆之的笔,守住了京口数千户流民最后的名字。你们告诉我,这样的笔,比不比刀重。”

阵列中那个闽县士卒跪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那八百个握长枪的亲兵,齐齐单膝跪地,枪尾顿地发出轰然一声沉响。他们中有一大半是闽县人,另一半是京口侨民。刘穆之的账册上,有他们父母妻儿的名字。那卷账册比刀重。那个从太原王氏出列的军侯站在原地,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然后跪了下去。

王昂没有看他,转身走上点将台。腰间三枚玉佩在正午的日光中明灭。他拿起最后一支令箭。“明日卯时,全军拔营。渡江,向北。”

当夜,乌衣巷王氏老宅。王昂独自走进祠堂。

祠堂的长明灯仍亮着,灯油里掺了柏子香。神龛上祖父的牌位——“晋故太傅琅琊王氏第三代家主文正公王衍之神位”。“文正”二字是天子亲笔。牌位之下,曾祖父的青钢剑竖于左,祖父的儒剑横于中,他的画戟竖于右。画戟的戟尖在长明灯的光中泛着幽深的青黑,那是从江底带上来的颜色。

王昂在祖父牌位前跪下。膝盖触到蒲团时,蒲草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他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神龛前,将画戟从兵器架上取下来。戟杆入手,那枚从江底带上来的心跳便与他的掌纹重叠了。去岁在长江江心,这杆戟从浑浊的江水中猛然刺出时,戟尖上没有一滴水珠。它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等的便是被一双手重新握住。

他将画戟横于膝前,手指从戟尖缓缓抚至戟尾。戟刃上那线极细极亮的银芒,在长明灯的光中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祖父。孙儿明日渡江。您走过的路,孙儿替您再走一遍。您没有走完的路,孙儿替您走完。”他的手指在戟杆上停了很长时间。“您说的不孤,孙儿记住了。”

窗外,乌衣巷的梧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祠堂的长明灯微微晃动,将画戟的影子投在神龛上,与曾祖父的青钢剑、祖父的儒剑交叠在一起。三柄兵器,三代人。从琅琊到建康,从建康到淮北。

王昂将画戟竖回兵器架,在祖父牌位前叩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祠堂。月光从古柏的枝叶间筛落,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与画戟的影子分开,又合拢。

静思院中,青墨已将白马的鞍鞯备好。鞍侧悬着那杆画戟,戟尖在月光中像一粒沉睡了太久、终于重新睁开的眼睛。王昂走到白马前,将手按在画戟的戟杆上。戟杆的温度与他的掌心融为一体,像另一颗心在跳。他抬起头,望着北方。

明日,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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