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分兵
“下邳。末将去。”
刘牢之将将令折好收入怀中。“下邳，前锋营去。一个月后，彭城城下。”
桓景明的骑都尉部在淮水边折损最重。他麾下的骑兵在石鳖滩左翼与侯景的敕勒轻骑反复冲撞，战马倒下了近四成，槊杆被弯刀砍断的不下数十柄。补充的战马是从缴获的六镇军马中挑选的，敕勒马比建康马更高大，鬃毛披散，马蹄如碗。
桓景明让人将那些马的鬃毛剪短，换成北府兵的鞍具，又让士卒每日牵着马去淮水边饮水，让马匹熟悉南朝的水土。此刻他站在骑都尉部的队列前，将王昂的将令展开。“郁洲，海边的一座城。我们骑马去，坐船回来。”
刘裕的八百亲兵在淮水边还站着的不到半数。他从中军步卒中挑选了最精悍者补入，将人数重新增至千人。挑选的标准不是身量，不是力气，是在石鳖滩上枪断了之后用刀、刀卷了之后用盾、盾碎了之后用拳头的那批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自京口侨民里和闽县垦荒区，面皮粗糙，手指粗短，虎口有握农具磨出的老茧。刘裕站在亲兵营队列前，将王昂的将令读了一遍。他没有读“东海”二字，只读了最后一句——“一个月后，彭城城下。”千人齐声应诺，声浪将淮水的流淌声压了下去。
王昂是最后出列的。他站在中军主力万人方阵前，画戟竖在身侧，戟尖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幽深的青黑。他没有展开将令，将令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
“琅琊———本将的祖父从那座城走出来，本将的父亲在那座城外学会了握刀。本将从未去过那里。一个月后，本将与诸君一起，走进琅琊的城门。然后我们去彭城，从琅琊到彭城，从彭城到洛阳。”
万人齐声应诺。声浪从校场上滚过，越过柳陂高岗，越过淮水，传向对岸空空荡荡的石鳖滩。
四路大军在次日清晨同时拔营。
刘牢之的前锋营走得最快。五千人轻装，每人只带数日干粮和两壶箭。刘牢之骑在马上，环首刀悬在腰间，刀鞘上的犀皮磨得发亮。他没有回头望淮阴。下邳在南边，距淮阴不过百里，急行军一日夜可至。下邳守军不足两千，守将是元厉留下的一名裨将，姓斛律，敕勒人，在淮阴城破时被刘牢之一刀震飞了兵器。斛律认得那柄刀。刘牢之要让他再认一次。
桓景明的骑都尉部沿海岸线向北。郁洲在东海之北，是一座四面环海的岛城。北魏在此设青州，驻军不多，但城墙临海而筑，潮涨时海水直抵墙基。桓景明从京口调了数条漕船，船队沿海岸线与骑兵并行。他骑在黑鬃马上，长槊横于鞍前，槊杆上那道被元厉劈出的刀痕被细麻绳缠过、被桐油浸过，硬如铁箍。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气，将左腕那条灰白色丝带吹起来，边缘的毛边在风中簌簌颤动。
刘裕的别部向东北方向切入。东海郡在淮阴东北，有盐场，有码头，有北魏的东徐州治所。刘裕骑在黑鬃马上，那杆被元厉劈断又缠好的长枪横于鞍前，枪杆上缠着石鳖滩上那面被侯景砍断旗杆后又被他缠上去的蟠螭旗。旗面被血浸过一角，蟠螭纹在日光中像一条从血水里游出来的活物。他的身后是一千亲兵，长枪如林。东海有盐、有码头、有城墙。他要替大军把那座城拿下来。
王昂的中军主力万人向北。琅琊在淮阴正北偏西，距此数百里。大军沿着一条被废弃多年的旧官道行进，官道两侧是荒芜的农田，田垄的轮廓还依稀可辨，东西走向，迎着日出，避开冬季最烈的北风。那是永嘉南渡前，琅琊王氏的佃客们开垦的。垄沟里长满了野草，草根扎得很深。王昂骑在白马背上，画戟横于鞍前。他没有走官道中央，而是走在队伍最前方，马蹄踏过那些被野草覆盖的田垄。祖父从这条路走出来，曾祖父从这条路走出来。南渡时，数万流民从这条路走向淮水，走向长江，走向建康。他们中的许多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回来了，他带着北府兵中的万人，从淮阴出发，沿着祖父当年走过的路，向北。
大军行至第五日，前锋斥候来报，前方数里便是琅琊郡界。王昂勒住白马，画戟横于鞍前。官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很缓的弯，弯道尽头立着一块界碑，碑身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碑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他翻身下马，走到界碑前，蹲下身，用手将碑面上的苔藓与尘土一点一点剥去。
字迹露了出来——“琅琊郡界”。
笔画的凹痕中积着干涸的泥土，他将那些泥土抠出来，指尖触到石刻的纹理。祖父的手，曾祖父的手，琅琊王氏历代先祖的手，都曾触过这块碑。南渡时他们从这里走过，没有人回头，但每个人都在碑前停了一瞬。
王昂站起来，将画戟的戟尾顿在界碑旁。万人从他身后走过，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只有马蹄声，只有战马的鼻息。他望着官道延伸的方向，那里有琅琊的城墙，有琅琊王氏的祖宅，有祖父小时候在那株老梅树下读《诗经》时落了一身的梅花。老梅树枯死了，曾祖父将梅根剖开，取最中心那块玉化木，琢成了那方白玉佩。玉佩系在他腰间，贴着祖父刻的“景行”二字，贴着他的体温。
“传令。今夜，在琅琊城下扎营。”
大军继续向北。暮色从沂水方向漫过来，将官道两侧的荒田染成一片深沉的赭红。琅琊郡城的轮廓在天边浮现，城墙不高，城头的北魏狼头旗在暮色中像一片被钉住的枯叶。王昂的白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画戟的戟尖在暮色中亮起一线极细极亮的银芒。祖父从这条路走出去，他沿着这条路走回来。故土的第一寸，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