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及冠礼
王昂将酒坛捧在手中,坛身上的冰裂纹贴着他的掌纹。第四坛。第一坛是他凯旋时她亲手挖出来的,第二坛是她从浙东庄园移栽海棠树那年埋的,第三坛是去岁此时。每一年,她埋一坛;每一年,都是同一种味道。他抬起头,垂花门外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乌衣巷口那株老槐树。谢景澜站在树下。今日她穿了一件极淡的藤黄色襦裙,裙幅比寻常略宽,被晨风拂起来时像一朵刚从枝头落下的槐花。发髻仍梳得规整,鬓边簪的仍是那支白玉兰簪。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槐树的影子里望着他从人群中走出来。隔着整条乌衣巷的青石板路,隔着去岁到今岁的无数个晨昏,隔着青梅酒埋下去又挖出来的四度春秋。
王昂走到她面前,将酒坛举了举。“第四坛。”
谢景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触到那枚从钟山雅集便一直藏在袖袋里的银杏叶。“埋的时候,海棠树刚移栽过来,根还没有扎稳。沈叔说那年冬天冷,怕冻死,用稻草将树干裹了许多层。开春时稻草解开,枝头已冒了新芽。”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今年不用裹稻草了。”
冠礼后,刘穆之的奏报从彭城送到了建康。
奏报是汴水漕船捎来的,封泥上盖着徐州刺史的印。王昂在静思院中拆开,刘穆之的字比以前更密了——徐州任上两年有余,他每日批阅的文书比在淮阴时多了数倍不止。奏报很长,从去岁秋收一直写到今春开耕。彭城试种的晚粳耐寒性好于预期,秋收时亩产虽不及南方,但比淮北旱地原有的黍与高粱高出一截。去岁扩种的数百亩全部成活,今春麦苗已返青,渠工队将汴水堤岸的沟渠疏通了数十里,灌溉面积增了一倍有余。码头去年吞吐的货物种类从十几种增至数十种,会稽的稻种、吴兴的桑苗、淮南的铁器、东海盐场的精盐、琅琊山区的药材与木材,甚至还有从蜀中经荆州辗转而来的川芎和贝母。
这些货物一部分留在徐州,一部分继续北上进入青州和冀州,换回北方的皮毛和驮马。商路已不是一条线了,是一面网。谢氏的漕船是最早在这面网上穿梭的鱼,但如今网上已有了许多条鱼。
王昂将奏报翻到最后一页。刘穆之在这里写了一段与前面所有数字都无关的话——“彭城城头的蟠螭旗,去岁被北风吹裂过一面。穆之让人换了一面新的。换旗那日,城中的百姓自发聚在城楼下,没有锣鼓,没有欢呼。一个老丈将换下来的旧旗要了去,穆之问他做什么,他说裁剪裁剪纳几双鞋垫。旗是玄色的,纳成鞋垫穿在脚上,旁人看不见。穆之将那面旧旗给了他。他走的时候,穆之看见他脚上的鞋已破得露出趾头。”王昂将奏报搁在案上。
窗外,建康的梧桐正在抽新叶。彭城的麦苗也在抽新叶。那个老丈的鞋垫纳好了吗,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在刘穆之的奏报末尾批了一个字——“可。”朱砂落在素帛上,像一粒刚刚返青的麦苗。
同一日,建康城南大营
刘裕站在校场边缘的夯土台基上,望着场中正在操练却月阵的新卒。新卒比去岁又换了一批——不是裁撤,是将练好的编入各营,再从流民中募集新的一批。去岁此时台基下站着的还是闽县和京口的侨民,今年已多了青州和兖州的口音。他们穿着新发的两裆铠,握着新打的白蜡木长枪,在春日的日光中列成一道疏密有致的弧线。枪尾抵地,枪尖斜指。
刘裕没有骑马,站在枪阵的最前方。手中那杆长枪是今春刚从武库领的,枪杆上没有任何刀痕,他还没有用这杆枪杀过任何人。
建康,乌衣巷谢府。谢景澜站在暖阁窗前,将彭城送来的商路图展开。图上彭城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从彭城向北延伸出两条线——一条入青州,一条入关中。青州线是沈叔去年跑通的,从彭城沿沂水北上,经琅琊入青州,青州的海盐和铁器顺这条线南下,彭城的稻种和桑苗逆这条线北上。
关中线是今年新辟的,从彭城沿汴水入黄河,逆流西进,过洛阳而入关中。这条线更长也更险——黄河水道冬季冰封,夏季汛期水急,一年中只有春秋两季可以行船。但关中如今是宇文泰等八柱国的天下,关陇的皮毛和药材经这条线出来,南方的丝绸和茶叶经这条线进去。
谢景澜的目光落在关中线最西端那个墨点上一—长安。
后秦还叫后秦,但姚氏的未央宫里坐着的是宇文泰。她在太学读史时便知道宇文这个姓氏——宇文部,鲜卑的一支,在代北的草原上生活了很多年。如今宇文泰将宇文部从代北带到了长安,像将一株从漠北移栽来的沙柳种进了关中的黄土里。
她将商路图卷起来,从案角取过一张新纸铺开,开始写给庾文昭的信。益州的药材总栈已运转了两年有余,川芎、贝母、杜仲、黄连一批批从成都沿江而下。庾文昭在信中说,犍为和江阳的盐井已收归刺史府,盐利分三份—一充军资、留地方、入谢氏商路股本,全部按她当初的提议办妥。他问今年是否要进一步扩大药材收拢的品类—一蜀中还有附子、大黄、天麻,品质皆上乘,若打开销路可不限于建康一处。
她提笔回信。“附子、大黄、天麻,暂缓。蜀中药材以川芎、贝母为大宗,先将这两样的品质稳住,让建康药市认准‘益州’二字。待招牌立住再图扩充。
另,宇文泰在长安设八柱国,关陇与蜀中的商路日后必有关卡。请庾君从益州派可靠之人,以药材商身份入长安,探明长安城中药市的行情,关中需要什么药材,蜀中能供什么药材,一一记录。商路可以等,但眼睛要先过去。”笔搁下时,窗外梧桐的影子正落在信笺的末尾。她将信封好交给春蕙。
“走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