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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及冠礼

建康的春天是在秦淮河的薄冰碎裂声中到来的。第一场春雨落过后,乌衣巷的青石板路面上便覆了一层极淡的绿——不是苔藓,是石缝里被整个冬天压着的草籽,雨一浇便冒出了尖。钟山的枫林还未泛红,梧桐的新叶已从枝头挣出来,嫩得能透光。

这是太元十六年的春天,王昂十八岁了。

及冠礼定在二月初九。这个日子是祖母裴氏翻了许多遍黄历才选定的——惊蛰之后,春分之前,万物始出,宜加冠。地点不在王氏老宅的正厅,而在祠堂。这是王昂自己要求的,祖父的牌位在那里。

礼前七日,王昂便按古礼搬出了静思院,居于祠堂东侧一间临时辟出的斋室中。斋室只一床、一几、一盏长明灯,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窗外是祖父手植的那株老柏。青墨每日将饭食送到门槛外便退开,不进门,不说一句话。七日,他独自在斋室中,白日读祖父批注过的《礼记》,夜里便坐在长明灯下将《冠义》篇一遍一遍抄写。

“成人之者,将责成人礼焉也。责成人礼焉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礼行焉。”他抄到这一句时,笔尖在“为人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二月初九,卯时三刻。天光从老柏的枝叶间透进来时,王昂将斋室的门推开。青墨候在门外,手中捧着一叠簇新的礼服。玄端,素裳,缁冠,腰带上系着琅琊王氏祖传的玉觿——玉觿是解结的工具,祖父年轻时曾佩过。青墨将礼服一件一件替他穿好。玄端的料子是祖母裴氏从箱底翻出来的,王衍年轻时及冠穿的便是这件。领口曾改过一次——祖父十八岁时比王昂略矮,袁氏让府中的老裁缝将下摆放长了一寸,针脚藏在玄色的布料里几乎看不出来。

王昂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枚玉觿。觿身微微弯曲,像一弯被凝固了的新月,尖端泛着经年累月解结留下的温润光泽。祖父佩了它很多年,用它解过琅琊王氏无数次盘根错节的结。如今它系在他腰间。

祠堂门大开。神龛上,王衍的牌位被长明灯的光映得一片温润。

牌位之下,是三柄兵器,也是三代人。

王弘站在神龛右侧,绯色朝服外罩素色祭服,手中捧着王昂的冠。冠是缁布冠,以极细的竹丝编成,外覆玄色纱罗——这是古礼中士阶层的初加之冠,琅琊王氏世代以士族立身,最隆重的及冠礼用的仍是最朴素的缁布冠。编冠的竹丝取自会稽山阴,由王氏老宅中手艺最老的匠人编了整整一个月。编好后祖母裴氏亲手将玄色纱罗覆上去,覆一层便用指尖抚平一层褶皱,覆了很多层。

王弘将缁布冠捧至神龛前,向王衍的牌位叉手躬身。“父亲,昂儿今日加冠。您替他取的字,孙儿记着。您没说完的话,孙儿也记着。”他直起身,转向王昂。王昂跪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蒲团是新编的,用的是祖父在世时亲手晒的蒲草。他跪在祖父跪了一辈子的位置上,额头贴在祖父无数次叩首时贴过的砖面上。

王弘将缁布冠捧至他头顶,缓缓落下。冠与发髻相合时,竹丝编的内衬轻轻收拢,不松不紧,恰好将发髻束住。“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他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

王弘将冠上的玄色纱罗的最后一角抚平,手指在冠沿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退后一步。

“王昂,你祖父赐你的字是‘景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你祖父走了,这两个字便是他留给你的冠。你戴着它,走你祖父没走完的路。”

王昂直起身,抬起头,望着神龛上祖父的牌位,望着牌位下那三柄兵器。“祖父,孙儿今日加冠。您说的‘复我故土,还于旧都’,故土孙儿收回了,旧都还在北边。

孙儿会去,您说的‘不孤’,孙儿记着。刘穆之在徐州,庾文昭在益州,刘裕和桓景明在建康,青墨在孙儿身后。您放心,孙儿不孤。”他没有说出声,但嘴唇的翕动,站在对面的王弘看见了,神龛上的长明灯也看见了。

礼成后,王昂走出祠堂。日光从老柏枝叶间筛落,祠堂的檐角已被染成一片金红。垂花门外站满了人。祖母裴氏站在最前面,檀木佛珠捻了一上午,念珠被她攥得温热。她看见王昂穿着她亲手覆纱的缁冠从祠堂中走出来,念珠在指间停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念出“阿弥陀佛”,只是抬起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

袁氏站在裴氏身侧,从王昂搬入斋室那日起她每日都会来祠堂外站一会儿,不进去,只是站在老柏树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此刻王昂穿着改过下摆的玄端站在她面前,她忽然发现儿子比自己高出了整整一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眉眼。她伸出手将他冠上被风吹歪的一缕纱罗理正,理得很慢,指尖顺着纱罗的纹路从冠心一直抚到冠沿。“你祖父年轻时,冠也是这顶。他戴了很多年,后来给了你父亲,你父亲戴了很多年。现在,到你头上了。”她没有说“你要争气”,没有说“莫要辱没门风”,只是将纱罗理正,然后退后半步,仔细端详了片刻,微微笑了。

王昱从人群中挤出来,将一只酒坛递到王昂手里。坛身微凉,釉面上有细密的冰裂纹。“青梅酒。景澜今早让春蕙送来的。她说,这是第四坛。海棠树下今年新挖出来的。”他凑近压低声音,“阿昂,她在乌衣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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