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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大婚

他向桓温告假,说舍妹出嫁,需回建康数日。桓温准了,没有多问,只是在批假时忽然说了一句:“你妹妹嫁的是琅琊王氏二房的嫡长子,王镇北,你去时,也替本帅带一份礼”谢景琛叉手领命。

谢景琛的礼物是当夜交给谢景澜的,没有列入嫁妆单,甚至没有用礼盒装——一方歙砚,砚额雕着兰草,与他自己那方是同一块砚石剖开的

他在荆州做幕僚多年,俸禄微薄,一年攒下的银钱扣去衣食住行所剩无几,买不起昂贵的礼物。这方砚是他用攒了两年的俸禄在江陵一家砚铺中寻了很久才寻到的——同一座坑口,同一种纹理,他那一方是兰草,这一方也是兰草

“阿妹,阿兄在荆州,你每年生辰阿兄都记得,但每年都没有送礼物。不是忘了,是不知道送什么。”他的声音微微沙哑,“阿兄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方砚,与我那方是同一块石头。以后你在建康写字,阿兄在荆州写字,用的是同一块石头”

谢景澜双手接过歙砚,轻轻抚过砚额那支兰草。那是谢氏的族徽,是陈郡谢氏百年文脉传承的徽记。伯父谢奕在世时案头也有一方兰纹歙砚,伯父用那方砚批阅军报、手书阵图,最后用它蘸墨在豫州城头写下了此生最后一道军令

后来那方砚随伯父一同葬入了钟山南麓的谢氏祖坟。她抬起头看着兄长——他比去岁又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比离家时更分明,但那双眼睛与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兄长的眼睛里是一种认命般的温顺,此刻有了历练过后的从容。他在荆州独自面对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像她独自撑起谢氏,他也独自撑着自己

“阿兄,这方砚,阿妹带走了。以后阿妹在彭城、在琅琊、在洛阳——在每一个需要写字的地方用它。阿兄在荆州,阿妹在建康,同一块石头,同一条路”

谢景琛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让泪落下来。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帛上是桓温让他带来的礼单

“桓征西的礼——金数千、锦数匹、蜀地药材两箱。桓征西说你少时曾随伯父习骑射,他没有什么可送你的,送你药材补补身体”他顿了顿,“阿妹,桓征西在豫州败了,但他在荆州还是桓征西。这礼,你收下,不必觉得欠他什么。是桓氏与谢氏的人情,不是你和王镇北的”

谢景澜接过礼单收入袖中

“阿妹明白。桓征西的礼,谢氏收下。但进王家门时,这礼不会列入桓氏的名目”谢景琛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谢景澜的嫁妆从谢府门前列到乌衣巷口

嫁妆的担子两人一抬,朱漆为杠,麻绳为络,一抬一抬从谢府正门抬出去,经乌衣巷绕秦淮河半周,再入王氏老宅。玄色缯帛——不是寻常的缣素,是会稽贡品级的玄缯,织纹细密而挺括。俪皮束锦以五色丝线绣着兰草与蟠螭交缠的纹样。玉璧、金器、漆器、铜器、瓷器,谢氏数代积累的家底,今日全部摆在嫁妆担上。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金银玉器,是那几份特殊的嫁妆——一份京口漕运码头的契书,一份数条漕船的船籍册,一份货栈与盐引的清单。她将谢氏的产业全部带走了,不是作为陪嫁,是作为她继续经营的本钱

她已与王昂说过,婚后仍要打理这些生意——彭城的稻种、琅琊的荒田、东海盐场的精盐、益州的药材全部在这份清单上。嫁入王家只是换了一重身份,谢氏的商路,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谢景澜将嫁妆单最后一项核对完毕,合上册子。她站在谢府门内,梧桐的最后一片叶子从她头顶旋落。她没有回头

门外,王昂骑在白马上,穿着玄色礼服,腰间系着素色丝绦,佩父亲那柄环首刀和祖父刻的“景行”白玉佩。迎亲的队伍从他身后排开,他手持一截梅枝——不是琅琊老梅的那截了,那截刻字后留在了谢府;这一截是静思院中另一根新发的枝条,今春刚从老根上冒出来,青皮上覆着一层极细的白霜。他以梅枝为信,来接他的新娘

谢景澜跨出门槛。凤冠霞帔,九尾衔珠,金丝流苏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她从门槛内走出来,从梧桐树下走出来,从她独自撑了许多年的谢氏门楣下走出来。雨过天青的裙裾换作了玄色嫁衣,鬓边的白玉兰簪仍然戴着。他向她伸出手,梅枝横在他们之间。她将手放入他掌心,像将那粒嫩芽放回枝头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扶上鸾车。鸾车的帷幔垂下,将外面的喧嚣隔绝。车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的凤冠在帷幔透入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梅枝搁在两人之间的坐垫上

“景澜,这条路,以后便是一起走了”

她将手覆上他的手背

“走,去祠堂”

王氏祠堂的门大开着。神龛上,王衍的牌位被长明灯的光映得一片温润——

“晋故太傅琅琊王氏第三代家主文正公王衍之神位”

牌位之下,三柄兵器竖于神龛前

王弘与袁氏坐在神龛右侧,裴氏坐在左侧,手中捻着那串檀木佛珠,佛珠在她指间滑过。她等了很久,从老头子走的那天便一直在等——等孙子长大、等孙子加冠、等孙子将琅琊老梅的新芽折给心仪的姑娘、等孙子将那姑娘娶回家门,今日她终于等到了

王昂与谢景澜并肩跪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蒲团是新编的,用的是祖父在世时亲手晒的最后一批蒲草

“一拜天地”

王昂额头贴在蒲团上,谢景澜的凤冠流苏轻轻擦过他的肩头

“二拜高堂”

两人向王弘、袁氏、裴氏叩首。袁氏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王弘的面色如常,但他搁在膝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相对,同时低下头去。凤冠上的金丝流苏与梅枝上的嫩芽,在这一刻相遇了

“礼成——”

祠堂外,建康城的钟声从台城方向传来。不是丧钟,不是朝钟,是朱雀门上那口闲置了很久的大钟——王衍出殡那日它响过一次

今日没有人下令敲钟,一位当年跟着王衍南渡的老禁军认出了迎亲队伍前骑马的那个年轻人

他年轻时是北府兵,跟着王衍在京口屯田,王衍死后他调任朱雀门守门。这些年他守在这扇门前见过许多次迎亲队伍,从朱雀门进进出出。今日他又看见琅琊王氏的迎亲队伍——骑白马的新郎腰间佩着文正公的环首刀,鸾车中坐的是谢氏的嫡女

他忽然觉得应该敲钟,他将撞钟的横木抱起来,向那口积了厚厚灰尘的大钟撞去。钟声在朱雀门上响起,穿过御道,穿过秦淮河,穿过乌衣巷,传入王氏祠堂

谢景澜的凤冠流苏在钟声中轻轻晃动,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不是悲伤,是钟声太响了,震落了她忍了许多年的东西

她从谢氏的门楣下走出来,走进琅琊王氏的祠堂,跪在祖父的牌位前。这条路她走了很久,但她终于走到了,他也是

王昂将她的手握在掌中,两人同时向祖父的牌位叩首

“祖父,孙儿今日娶妇。她叫谢景澜,是陈郡谢氏的嫡女,她等了孙儿很久。孙儿今日将她带回家了”他直起身,望着祖父的牌位

谢景澜的泪水落在蒲团上,洇出几点深色的湿痕她向王衍的牌位叩首

“文正公,景澜今日入王氏门。景澜会待公婆如父母、待夫君如自己、待王氏族人如谢氏族人,景澜从谢氏嫁入王氏,不是离开一个家,是又多了一个家,文正公安息,景澜会与景行一起,走您没走完的路”

长明灯的火焰微微晃动,将两人跪着的影子投在神龛上,与那三柄兵器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但现在,这面兵器架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兵器,是一截从琅琊老梅新发的枝条,嫩芽在灯影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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