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落叶归根
船越走越远,最后不见了。
魏老大站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那年春天,鲁味居的生意还是那样,不好不坏。
可魏老大心里头,有了一块地方。那块地方在山东,在曹州府,在魏家庄。有房子,有地,有根。
他有时候会拿出那张地契看看,看看那些字,看看那个红戳。
女人问他:“想回去了?”
魏老大摇摇头。
“不回去。”他说,“留着,给孩子们。”
女人看着他,没再问。
那年夏天,念娘该上四年级了。
她放学回来,常常看见姥爷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
她跑过去,挨着他坐下。
“姥爷,那是啥?”
魏老大把地契递给她看。
念娘看了半天,看不懂。
“这是咱老家的地。”魏老大说。
念娘抬起头,看着他。
“姥爷,老家啥样?”
魏老大想了想。
“有山,有河,有地。有枣树,比这棵大。有院子,比你姥姥现在这个大多了。”
念娘眼睛亮了。
“那咱啥时候回去看看?”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这张小小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
“等你长大了,带你去。”
念娘点点头,笑了。
那天晚上,她把这事跟念家说了。念家也高兴,两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喊着“去山东喽”“回老家喽”。
女人在屋里听见了,出来看。
魏老大坐在枣树下,抽着烟,看着那两个跑来跑去的孩子。
女人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爹,”她说,“真带她们回去?”
魏老大吐出一口烟。
“等念娘再大点。”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照在那两个跑累了、靠着姥爷坐下的孩子身上。
那年秋天,香港又乱了一阵子。
不是打仗,是别的事。街上有人游行,有人喊口号,有人扔石头。警察来了,抓了一批,又放了一批。
鲁味居关了两天门,等外头消停了才开。
栓子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好看。
“爹,这边也不太平了。”
魏老大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条街,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人。
他想起了山东,想起了关东,想起了这些年走过的那些地方。
哪儿都不太平。
可日子还得过。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念娘念家还是跑来跑去,丫头喊她们坐下,她们不听。小鱼抱着念根,喂她吃米糊糊。阿强在旁边帮忙,笨手笨脚的,把米糊糊弄到孩子脸上,小鱼瞪了他一眼。
栓子看着这些,脸上有了笑。
魏老大也看着这些,脸上也有了笑。
女人给他夹菜,说:“多吃点。”
他点点头,吃了。
外头,月亮又升起来了。
很亮。
一九六二年春天,魏老大收到一封信。
信是石头寄来的,从山东。信上说,他一切都好,中医馆开得不错,徒弟带了好几个。信上说,他想来香港看看,可手续太麻烦,不知道啥时候能办下来。信上说,让爹娘保重身体,别太累,想回山东就回来,他等着。
魏老大让丫头念完那封信,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女人在旁边,也听着。
“他爹,”她说,“咱回去一趟吧。”
魏老大看着她。
女人说:“石头想咱。咱也想他。”
魏老大没说话。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挨着那张地契,挨着那两枚铜钱,挨着那个有洞的布袋。
都放一起。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回了山东,回了魏家庄。老房子还在,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比香港那棵大得多。石头站在门口,笑着喊他“爹”。他走过去,走啊走,可怎么也走不到跟前。
他醒了。
月亮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女人睡在旁边,睡得很沉。
他躺在那儿,望着房顶,望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了。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枣树长高了,枝繁叶茂的,结了好多青涩的果子。
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还是酸的。
他把枣核吐出来,用脚踩进土里。
女人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走过来。
“想啥呢?”
魏老大摇摇头。
“没想啥。”
女人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枣树下,站在晨光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