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当他再次看向她时,她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炕边,手指绞着衣角。
那件碎花棉袄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她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走吧。”
他站起身,拿起蜡烛瓶,“跟紧我,外面黑。”
他拉开门,再次踏入冰冷的夜色。
她没有犹豫,跟了上来,脚步很轻。
两人前一后走出院子,走上坑洼不平的土路。
1986年狐山镇的冬夜,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窗户透出的昏黄光亮。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旷。
他举着那点微弱的烛光,走在前面。
每一步,都踩在真实的、粗糙的、寒冷的大地上。
风依旧刺骨,但吹在脸上,却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这条路,他曾经走错过。
走偏了。
走丢了。
现在,他回来了。
从第一步,重新开始。
炕尾那扇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冷风,吹得破布帘子晃个不停。
屋里光线昏暗,能看清炕沿边散落着几件衣物。
武清匀盯着自己的胳膊看了很久。
那些熟悉的纹身不见了,皮肤光滑得陌生。
他伸手摸了摸腹部,平坦紧实,没有这些年应酬堆积起来的赘肉。
胸口、后背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发什么呆呀?”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埋怨,又藏着几分羞怯。
她别过脸去,手指揪着被角,“不是你说想看看的吗?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武清匀转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这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是……秀芬?”
“你装什么傻!”
女孩气得捶了下炕席,随即又自己先红了耳根,“衣服都脱了,还能认错人不成?”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武清匀环顾四周——斑驳的土墙,掉漆的炕柜,窗台上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
每个细节都在唤醒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存的角落。
这是仲大古家那间旧屋,高中时他们常溜进来抽烟打牌的地方。
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两记耳光。
脆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你干什么!”
女孩惊叫起来,也顾不上遮掩了,慌忙跪起身抓住他的手腕。
冰凉的指尖触到他发烫的脸颊,“疼不疼呀?你疯了吗?”
被子从她肩头滑落。
昏黄光线勾勒出少女柔和的曲线,皮肤在杂乱环境中白得晃眼。
武清匀呼吸一滞,某种久违的燥热感在血管里苏醒。
但下一秒,更强烈的寒意淹没了那 ** 星。
一九 ** 年。
仲大古家。
张秀芬。
然后是——
他猛地推开她的手,开始在炕上翻找。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他抓起一条蓝布裤子往腿上套,动作急得差点绊倒自己。
“快穿上!”
他把一件碎花衬衫扔过去,声音绷得发紧,“你爸要来了!”
张秀芬接住衣服,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武清匀没回答。
皮带扣撞出金属的轻响,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棉鞋。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涌进来——踹门的巨响,男人暴怒的吼叫,随后是长达数年的流言与白眼。
那个冬天特别冷,冷得连骨头缝都结了冰。
“别问了!”
他拉她起来,手指碰到她冰凉的手臂,“快穿,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窗外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傍晚里清晰得刺耳。
武清匀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扇晃动的破帘子,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帘子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
手腕上还残留着被褥粗糙的触感,皮肤下似乎还蛰伏着旧日棍棒留下的隐痛。
他不想再尝到那种滋味——在睡梦中被粗暴地拽起,骨头与地面撞击出沉闷的响声,最后像一袋破布般被拖过尘土飞扬的巷子。
更不愿看见家人的脸因他而蒙上灰败的颜色,为了填平那个叫张军的男人的怒火,几乎掏空家底,只为了让他避开“流氓罪”
那三个沉重的字眼。
时间还来得及。
这个念头让他绷紧的脊背稍稍松弛了一分。
视线落在床边那个身影上。
张秀芬。
这个名字滑过舌尖,带着某种遥远而尖锐的回响。
他匆匆套上衣服,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让他略微定神。
即使后来岁月里有过许多面容模糊的相遇,张秀芬始终是第一个。
是烙在记忆最深处,怎么也擦不掉的印记。
只不过那件事之后,她就从这个小镇消失了,像一滴水蒸腾在盛夏的空气里,再无音讯。
很多年里,他试图把那段记忆封存,可总在某些醉得天地颠倒的夜晚,恍惚瞥见一个相似的轮廓,醒来后只剩满室清冷的月光。
或许最初的那段感情总是绑着特别的结。
而他们那次胆大妄为的越界,以及随之而来的风暴,成了他往后人生里一道始终未能愈合的裂口。
眼前的人还那样年轻,脸颊透着未经世事的柔润光泽,眼神里交织着忐忑与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
既然重新站回了这个岔路口,他能改变那条通往遗憾的路吗?
他用力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沉溺于这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