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仲大古转身钻进院子角落,在杂物堆里扒拉半天,拎出两个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铁皮罐子。
罐身坑坑洼洼,边缘还有几处裂口,豁着嘴。
他扯来几段麻绳,一圈一圈紧紧缠上去,把裂开的地方死死勒住。
又找来两根细棍,把罐子绑在棍头,最后将那截蜡烛用力摁在罐子底。
提起来一晃,昏黄的光被铁皮拢住,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怕风了。
“可惜,”
武清匀凑近看了看罐子里跳动的光晕,“要是能找到块平整玻璃,四面一围,亮堂,也好看。”
准备工作做完,已近深夜。
没有自行车代步,要去苇塘深处那片泥滩,全靠两条腿。
他们套上厚实的长袖衣裤,裤脚扎进袜筒,背起沉甸甸的空桶,提着那两盏自制的、光晕昏蒙的“灯笼”
,一头扎进浓稠的黑暗里。
苇塘在夜晚是另一个世界。
月光惨白,勉强勾勒出芦苇丛巨大的、摇曳的轮廓,那些投在地上的阴影浓黑一团,仿佛随时会蠕动起来,吞掉路过的一切。
不知名的水鸟突然从深处惊起,翅膀拍打湿漉漉的苇杆,哗啦一片响;或是有什么东西蹚过浅水,咕咚一声,又迅速归于沉寂。
若是胆子小些的人,只怕走不了几步就要腿软。
但他们俩脚步没停。
武清匀走在前面,手里的灯笼随着步伐晃动,光斑在泥泞的小径上跳跃。
仲大古偶尔会离开小路,贴着陡峭的坝坡滑下去,伸手在芦苇根部和潮湿的泥土里摸索。
有时能掏出一两颗野鸭蛋,壳上还沾着冰凉的泥浆,他便小心地揣进怀里。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走了恐怕有两个钟头。
潮湿的泥土气息越来越重,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咸腥的水汽。
前方忽然开阔,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映出一片灰黑色的、微微反光的泥滩。
这就是嘟噜蟹的领地了。
这种小东西外壳近乎方形,只有这一带靠海的滩涂才能见到,离了狐山镇,再没人认得。
它没什么肉,吃的是那股独特的咸鲜气,无论是下锅猛火快炒,还是直接用盐和酒生腌,嗦一口都能让人咂摸半天。
它们只在夜间出没。
此刻,整片泥滩仿佛活了过来,密密麻麻的小影子在月光和灯笼光下急速横爬,窸窸窣窣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着地面。
有趣的是,当灯笼的光斜斜照过去,那些被小蟹们挖出的、遍布滩涂的微小泥洞,会在旁边投下更深的阴影。
这些小东西似乎会被自己洞穴的影子迷惑,晕头转向地围着黑影打转,急切地扒拉,却怎么也找不准真正的入口。
于是,它们只能无头苍蝇似的在滩上乱窜。
武清匀和仲大古对视一眼,不再说话,同时弯下腰。
手臂起落,手指飞快地夹起那些惊慌失措的硬壳小东西,扔进背后的桶里。
碰撞声起初清脆,随着桶底被覆盖,渐渐变得沉闷。
他们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动作,腰一直弯着,直到桶里再也塞不进一只蟹子,连缝隙都被填满。
直起身时,脖颈和后背传来酸硬的 ** 。
抬头看天,星子已经斜到了另一边。
夜,深得快要见底了。
泥滩里的活计最耗力气。
弯腰,伸手,再直起身子——重复的动作让脊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夜里苇塘的风带着水腥气,两人提着桶往回走时,桶把几乎勒进掌心。
饥饿像钝刀子刮着胃壁。
仲大古从怀里摸出两枚野鸭蛋,壳上还沾着泥。
武清匀接过一枚,在桶沿轻轻一磕,仰头让蛋液滑进喉咙。
腥气冲鼻,但一股暖意终于从喉咙蔓延到四肢。
木盆里窸窸窣窣响了一夜。
天光大亮时,武清匀掀开压着砖头的木板,几只青壳小蟹立刻从盆沿窜出,他手忙脚乱地按回去,指尖被蟹钳夹出红印。
厨房角落只剩几个发了芽的土豆,他看着空荡荡的灶台,舌根泛出酸水。
灶火燃起来。
猪油在锅里化开,辣椒碎爆出呛人的香。
蟹子倒进去的瞬间,滋啦声炸满整个屋子。
白酒浇下去时腾起一团蓝焰,酱色很快裹满每一只蟹壳。
气味钻出窗缝,飘过土墙,隔壁院里传来推门的吱呀声。
昨天借葱的老太太在门外探头。
武清匀舀了满满一碗递出去:“尝尝吧,多谢您昨天的葱。”
“哎哟,这味儿真窜……”
老太太搓着手,眼睛却盯着碗里红亮的蟹子,“家里小子嫌泥滩脏,好久没吃上这口了。”
“不值什么,您拿着。”
碗送回来时,里头搁着一小捆新拔的葱,根须还带着湿泥。
仲大古蹲在灶边装盆,偷偷抬眼打量武清匀——这个从小一起滚泥滩的兄弟,忽然像被什么催熟了,动作利落得让人陌生。
他想问什么,却被锅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蟹子装了满满两盆。
武清匀把最后两个野鸭蛋埋进灶灰里,听着蛋壳在余烬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中午卖完这些,得去买粮了。
他揉着发酸的腰想,不然明天哪还有力气往泥滩深处走。
武清匀连声道谢,端着空碗和那把青葱往回走,朝仲大古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瞧见没,葱钱省下了。”
仲大古抓了抓后脑勺,咧开嘴笑:“要不……我也把院里拾掇拾掇,种点菜?”
“早该动这心思了,等咱们这摊子再稳当些就弄。”
“嗯。
清匀,今儿就卖这个?打算卖什么价?”
“照旧,一块。
不过这回我自己去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