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那人端着碗蹲回墙根,也不找筷子,就这么用手指捞着吃,吮指头的声音格外响亮。
录音机里的歌声还在飘,烫头发的跟着节奏用鞋尖点地。
他盯着武清匀看了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
供销社的门帘掀开又落下,进出的人影在日光下拉长又缩短。
武清匀数着收来的几张毛票,把它们捋平了叠好,塞进裤兜深处。
盆里的蟹子已经下去大半,油汤里只剩些零碎的姜末和辣椒段。
烫头发的吃完最后一只,把手指挨个吮了一遍,站起身时膝盖发出“咔”
的轻响。”明天还来不?”
“看情况。”
武清匀也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跺了跺脚。
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轧过柏油路面,混进录音机渐弱的尾音里。
那几个身影重新缩回墙根的阴影中,像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贝壳。
武清匀蹬着车拐过街角时,回头望了一眼——黑色录音机的两个喇叭还朝着街道张着口,只是歌声已经停了,只剩电流细微的嗡鸣,融进午后白花花的日光里。
武清匀舀起一勺蟹肉,碗沿堆得冒了尖。
其实分量并不算多,先前在针织厂门口摆摊时,要装满那个铝饭盒,总得添上这么一碗半才够。
“一块钱呢,可真不便宜。”
眼前这几位的打扮虽惹眼,兜里却实在没几个子儿。
听见一碗蟹肉就要这个价,伸向碗边的手都顿在了半空,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烫了卷发的那人抹了抹指头上的油光:“我们就问问,不买。”
“没事儿,哥。”
武清匀把碗往前递了递,“这些是别处没卖完剩下的,天热存不住,我顺道过来瞧瞧。
几位都尝尝吧,不要钱。
碰上了就是缘分,对不对?”
几句话的工夫,武清匀已经认出了烫发的是谁。
许多年后,镇上第一个跑起物流的就是他。
不知家里有什么门路,大概再过两三年,这人就会开回镇上第一辆大卡车,后来干脆做起了货运,生意越滚越大,手下养了好几辆车,成了镇上最早富起来的那拨人之一。
只是没想到, ** 年这会儿,这位仁兄还扛着录音机在街边晃悠呢。
人哪,每个年纪都有各自的圈子。
武清匀比他们小几岁,上一世顶多算打过照面,从没什么深交。
同样,这些早毕业好几年的年轻人,也不可能听说过他在学校里的名号。
但这一世既然遇上了,又搭上了话,武清匀便想结交一番。
狐山镇就这么大,他虽重活一回,一来舍不下家里的亲人,二来,前世在镇上待得久,真要站稳脚跟,在这儿谋发展,总比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撞进陌生大城市要强。
也是后来自己做生意了,他才咂摸出人脉的重要。
从前那些酒肉朋友,紧要关头至多出把力气,真遇到事儿,没一个能顶用的。
这位未来的物流老板,武清匀说不准往后会不会有求于他,但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听他这么一说,几位镇上时髦青年对他的印象顿时好了起来。
这年头的人心思还简单,加上年纪相差不大,没什么隔阂,几句话就热络了。
盆里剩下的蟹肉也就半盆多点,武清匀索性不卖了,全请了他们。
于是供销社对面便出现了这么一幕:几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围着一只小盆,吃得满手油亮,脚边吐了一地的碎壳。
旁边的录音机正放着《莫尼卡》。
两首歌的工夫,武清匀已经和这几个哥们熟了起来。
烫头发的那位叫钱进里——上一世,武清匀只晓得他姓钱。
墙角下蹲着几个身影,相互报过姓名后武清匀在记忆里搜寻,都是模糊的面孔。
想来从前也是淹没在人潮里的寻常少年,不曾引起过谁的注意。
年轻的心总是容易靠近,几句话的工夫便像认识了许久。
钱进里盯着武清匀磨破的鞋面和洗得发白的衣裳,又瞥了眼那空了大半的铝盆,心里估摸着这兄弟日子过得紧巴。
可那盆里的东西实在勾人——蟹壳浸透了滋味,麻辣里裹着鲜香,若不是壳硬难咽,他恨不得连壳吞下。
旁边几个小子也停不住嘴,一边嚷着不好意思一边伸手去捞,转眼盆底就见了光。
武清匀倒掉盆底残汁,将家什捆回自行车后座。
钱进里拦下个推冰棍箱的,几支冰棍分到众人手里。
武清匀接过冰棍咬在齿间,继续蹲回墙根阴影里。
“明天还来么?”
钱进里吐着白气,“给我留一整盆,我带回去让家里老头尝尝。”
他兜里今日实在空荡,却不愿白占这份便宜。
武清匀算着时间——接了大古还得赶去姐姐那儿,明日中午倒是能折返。
“成,老地方,晌午见。”
“说定了,多备些。”
临动身前,武清匀先去供销社补了调料,又将空盆送回大古住处。
数了数今日所得,晌午生意淡,只进账二十三块。
方才买调料花去三块多,如今剩下十九块四毛。
前些日子每日总能收上三十多斤鱼虾,至于嘟噜蟹,两人熬到后半夜两三点,能摸回四五十斤。
开销无非是调料、油盐,还有这些天两人的饭食——也没吃什么好的,多半是卖剩的货当菜,配上大古在芦苇荡里拾的野鸭蛋。
武清匀没舍得卖那些蛋,或炒或煮全进了肚子,好歹补些力气。
书包里如今躺着整五百块,另有些零散毛票。
七天日夜连轴转,汗水浸透的钞票攒成这个数。
武清匀觉得那书包沉得坠肩,每一张票子都沾着河水的腥气和夜露的湿重。
他没去换大团结,全是毛票捆成的卷,一扎扎塞进书包深处。
这回没藏炕梢破被里,另寻了个更隐蔽的角落。
收拾停当,他抬眼望了望天色。
该去接大古了,今天那小子怕是又没少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