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大城市里不少人干个体户,自己开店,国家还给发执照。
等爷的病瞧好了,我跟大古再攒些本钱,咱们也能开个铺子。”
“开铺子?”
“对,就跟供销社差不多,但卖咱们自己的东西。”
武绍棠沉默下来。
老师说的话,在他心里是有分量的——有文化的人,懂得总比种田人多。
恢复高考还没满十年,读书人讲的话,值得信。
这么一想,他稍松了口气,可转念又记起眼前这小子放弃考大学跑来摆摊的事,心头那股闷气再度翻涌。
好在家里还有个会念书的。
一个能挣钱,一个能读书,这么盘算,似乎也不算太糟。
---
刚才卖得太快,武绍棠光顾着 ** ,竟忘了拉住个工人打听那件事。
武绍棠盯着那小子忙活半晌,心里那点疑虑总算散了。
钱来得干净,这关算是过了。
他跟大古简单说了两句,便打算领着人回家。
大古却从裤兜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票子递过来:“昨天来了一伙人,把你剩的那些全包圆了,还多给了些。
你看这……”
武清匀一听就明白了,准是钱进里那帮人。”拿着吧,”
他说,“里头有个姓钱的,新认识的朋友。
往后他们再来,该吃吃,该收钱收钱。
要是没给,也别张口要。”
大古点点头,问他这些钱要不要分。
说自己兜里揣过一百就发慌。
武清匀笑他眼皮子浅:“慌什么,等攒上一千,自然就踏实了。
钱你先收着,今天卖的几十块我拿走,出门急,身上没带。”
其实昨晚跑得匆忙,钱全落父母屋里了。
“成,那你忙。”
大古转向武绍棠,“叔,慢走。”
武绍棠颔首示意,父子俩便一前一后离开了。
大古望着那两道背影,忽然想起还在牢里的父亲,胸口涌起一阵陌生的酸胀。
头一回,他觉着或许该去看看——现在,他总算买得起那张车票了。
一路上武绍棠都沉默着,直到迈进供销社的门槛才回过神。
货架上堆满各式商品,他下意识摸了摸衣兜,记起儿子刚才从朋友那儿拿了几十块,这才稍稍定心。
“等等,”
他忽然站住脚,“那么多钱,你就这么全拿走了?不是两人一块挣的么?”
他性子实诚,不愿儿子占人便宜。
老武家没这种规矩。
“爸,我跟大古不分这些。”
武清匀摆摆手,“说好了先紧着爷爷治病。
咱看看补品吧,大夫说奶奶气血虚,得补补。”
武绍棠连连点头。
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家里有点好的都省着,最后全进了这小子的肚子。
想到这儿,他抬腿就给了儿子一脚,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
武清匀回头瞪着眼,满脸不解。
肉摊早就收了,补品也没几样。
奶粉牛奶都见不着,只有麦乳精摆在架上。
武清匀问了价,拿了两袋。
又想称点糖块,没糖票不卖。
他手里粮票油票还得留着去省城用——眼下出门吃饭照样要票。
最后只能作罢。
阳光斜斜地切过供销社的门槛,在地上投出两道一前一后的影子。
武绍棠看着儿子从柜台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两个印着红字的铁皮罐子,还有一包用黄草纸裹着、露出暗红边角的东西。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叹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六块钱,再加一块四,这数目在他心里砸出一个坑——地里一季的收成,掰着指头算,得流多少汗才换得来。
如今这钱从儿子手里出去,轻飘飘的,像扬了一把灰。
回去的路上,自行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小的尘埃。
武清匀蹬着车,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向后掠去。
他侧过脸,视线掠过父亲的后脑勺。
有几缕头发在正午的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不是黑,是一种掺了灰的、近乎透明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张秀芬的父亲,那个坐在办公室里、衬衫领子永远挺括的男人。
父亲比那人年轻,可风吹日晒刻下的纹路,却让他的背脊看起来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又摊开的旧牛皮。
“你妈跟我盘算过了,”
前面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等你从学校出来,就托人……相看相看。
原先还愁,眼下你自己能挣了,我们心里也踏实点。”
车轮猛地碾过一块石子,车身颠了一下。
武清匀握住车把的手紧了紧:“相看?看什么?”
“你说看什么?”
武绍棠的声音拔高了些,混着车轮的吱呀声,“不念书了,不成家立业,你想往哪儿野?你爷爷天天念叨,就盼着炕上有个第四辈的娃娃哭闹。”
“现在不时兴包办。”
武清匀盯着前方路面上一道蜿蜒的车辙印,“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个屁数!”
父亲猛地捏了闸,自行车突兀地停在路 ** 。
他扭过头,眼角堆起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翅膀没长硬就想飞?由得你胡来?”
“法律上写着呢,不到岁数,扯不了证。”
武清匀别开脸,去看路旁地里蔫头耷脑的玉米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