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证是死的，人是活的。”

武绍棠重新蹬起车，语气缓下来，像在劝一头倔牛，“先相看，合眼了，摆几桌酒，把事儿定下。

等年头到了，再去补那张纸，不都一样？……挑人得仔细，性子烈的、不贤惠的，咱家可不敢往屋里迎。”

“要办也得先紧着我姐。”

武清匀打断他，脚下一用力，车子猛地窜出去一截，把父亲的声音甩在后头，“我三姐还没着落呢，轮不到我。

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话音散在风里，他没再回头。

后头半晌没动静，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单调地重复着，一直响到村口。

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时，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墙角刨食。

正屋的门帘半卷着，能看见炕上有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捏着针线，对着窗户的光在穿线。

听见动静，那身影动了，摸索着要下炕。

“别忙，奶奶。”

武清匀几步跨进屋，把手里东西搁在炕沿上。

铁皮罐子碰出沉闷的响声。”给您捎了点喝的，还有枣子。

枣子我一会儿洗了，您搁手边，闷了就嚼两颗。”

炕上的老人眯着眼看了看罐子上花花绿绿的图案，又看了看孙子被汗浸湿的额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伸出手，在那包草纸上轻轻拍了拍。

武清匀把那个印着红字的铁罐子拧开时，奶奶的手指还捏着他的袖口。

她指尖的皮肤像晒干的玉米皮，薄而脆，刮着他的棉布袖子。

厨房里飘着炖白菜的味道，混着灶膛里没散尽的柴火气。

他从父母屋里拎出那只竹壳暖瓶，瓶胆里发出咕咚的水声。

开水冲进搪瓷碗，棕黄色的粉末打着旋融化，一股甜腻的焦香混着奶味猛地腾起来，热乎乎地扑在脸上。

“快，趁热。”

他把一碗推到桌对面，另一碗塞进奶奶手里，碗壁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老太太的嘴唇碰了碰碗沿，又移开。”这东西金贵，”

她声音压得低，像在说一个秘密，“喝到我这把年纪的肚子里，跟泼在土里没两样。”

“土里还能长出苗呢。”

武清匀挨着她坐下，膝盖碰着炕沿，“您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往后才有精神头抱第四辈的娃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奶奶脸上所有的皱纹。

她没再推拒，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

每喝一口，喉咙里就发出一点满足的叹息。

甜味似乎让她整个人都松软下来，眯起的眼睛弯成两道缝，那神态，恍惚间竟让武清匀想起了相框里爷爷年轻时的模样——也是这么眯着眼，在太阳底下笑。

“香吧？”

他问。

“甜，真甜。”

奶奶舔了舔嘴角，把碗往他这边推，“尝个味儿就行了，剩下的你喝，你正蹿个子呢。”

武清匀没接，只说罐子还满着，想喝随时能冲。

老太太这才把碗端回去，喝得一滴不剩，连碗底都用手指抹了抹。

午后，父亲扒拉完饭就扛着锄头下了地。

武清匀猜，关于那件事，父亲大概会在田埂上跟大伯二伯提一嘴。

他父亲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

他想去找姐姐说会儿话，可武名姝的房门关着，里面传出翻书的沙沙声。

她说下午就得赶回学校，时间紧，把他挡在了门外。

武清匀只好折回奶奶的屋子。

炕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他躺上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奶奶说着话。

窗外的光渐渐斜了，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尖锐的哭声刺醒的。

起初以为是梦，但那哭声持续着，越来越清晰，里面还缠着女人的抽噎、拔高的咒骂，还有杂乱的脚步踩在院子石板上的声音。

武清匀坐起身，揉了揉发木的脸。

柜子上的老座钟，时针指着两点半。

厨房方向传来的吵闹像沸水炸了锅。

一个高亢的女声在骂，字句破碎，但那股怒气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是大伯娘。

他刚把脚伸进鞋里，奶奶掀开门帘进来了，带进一股外面的凉气。

“吵醒你了？”

奶奶的声音有点紧。

“怎么回事？我好像听见有小孩在哭。”

奶奶朝对面屋子瞥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是你大红姐，”

她顿了顿，“带着孩子跑回来了。”

“大姐？她怎么了？大伯娘是在骂她？”

“还能为什么？”

奶奶走到炕边坐下，手在膝盖上擦了擦，“两口子拌嘴，动手了呗。

过日子，锅碗哪有不磕碰的？一受气就往娘家跑，哭哭啼啼，算什么能耐。”

老太太的话音里压着火，也压着别的什么。

她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武红是被自己女儿拽着袖子扯回娘家的。

五岁的小丫头一路走一路啃着指甲，直到瞧见姥姥家屋檐下晾的玉米串才松开手。

她不敢进屋，蹲在门槛外边玩泥巴，耳朵却竖得老高。

屋里炕沿上坐着的大伯娘嗓门扯得尖利：“每回都这样！挨了打就往娘家躲，过不了三天又自己灰头土脸回去——咱们武家姑娘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烟袋锅子在炕桌上磕得梆梆响，武红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块补丁，补丁边缘的线头已经被她捻得起了毛。

武清匀就是这时候掀了门帘进来的。

他刚从奶奶那屋过来，掌心还攥着几颗晒得皱巴巴的枣子。

屋里光线暗，他眯了眯眼才看清大姐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但颧骨那块淤青在窗纸透进的昏光里泛着紫。

孩子瞧见他手里的零嘴，蹭过来仰着脸，鼻涕糊在嘴唇上亮晶晶的。

“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