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武绍东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转向藤椅里的老人,喉咙发干,声音涩得厉害:“爸,妈,别听她胡吣。
她那人就那样……爹的病要紧,该我出的,我一分不会少。”
老太太的叹息悬在喉咙里,被老爷子抬手截住了。”美华都当妈的人了,陈年旧账翻它做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
这家里从没有女人敢驳男人的话,除了那个不省心的二媳妇。
“你们的心意,我跟你娘领了。”
老爷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晒干的枣皮,“棺材瓤子的人了,还能活几个春秋?钱得留着,往后的日子还长。”
“爷,治病的钱,我有。”
武清匀这句话落下来,桌边几双眼睛都定住了。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早摊牌,可看着大伯二伯攥紧又松开的手,知道他们兜里也掏不出几个响。
瞒着,没意思。
“你一个学生娃,上哪儿弄钱去?”
大伯的语气比往日软和不少,大约是因着武红那档子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去省城得坐火车。
我早前听人念叨,一张票顶半个月口粮钱。”
“从咱这儿到安县,客车票两块七。”
大伯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得很快,“红她二舅秋上刚去过,不会错。”
“路费,诊费,都从我这儿出。”
武清匀走到炕沿边,蹲下身,视线和老爷子齐平,“爷,咱家不短这份钱。
往后我能挣更多。
您就跟我去一趟。”
老太太伸手把他往怀里拢,掌心粗糙,带着灶火气:“傻孩子,你拿啥挣?净说梦话。”
武清匀抬眼看向父亲。
武绍棠明白儿子的意思——这是要动他自己那份了。
他没吭声。
昨天他去镇上看过,那铁皮桶子跟前围的人就没断过,一天下来,怕是比他在地里刨一个月还强。
就算往后不让摆了,儿子先前拿回来的那些,也够瞧了。
“爹,妈,”
武绍棠清了清嗓子,“清匀没瞎说。
他在镇上跟人搭伙,贩些河鲜,攒下了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顿了顿,“二百。
去省城检查,尽够了。”
一屋子人像被冻住了。
话是从武绍棠嘴里出来的,那就假不了。
可二百块?那得是多少筐粮食?
武清匀瞥了父亲一眼,心里有些意外。
他没料到父亲会这样周全,把“卖鱼虾”
说成了“贩河鲜”
。
他转回头,握住老爷子枯树枝似的手:“爷,这下信了吧?钱的事您别琢磨,我能挣回来。”
“我的孙啊……”
老太太把他搂得更紧,声音发颤,“你这些日子没去学堂?咋就跑去弄鱼了?”
“奶,高中快念完了,课早停了。
预考没过线,高考没我的份。”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闲着也是闲着,就找点营生先干着。”
“那水库里一捞一大把的东西,到了镇上就能换金元宝?”
老太太的疑惑没散,手指摩挲着他的胳膊,“你可别是跟谁借了窟窿债,来哄我们老头老太太开心。”
武清匀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我琢磨着把东西拾掇拾掇,送到厂区那边卖。
奶,您想啊,厂里那些人每月领的票子可不少。
我价钱定低点儿,自然有人愿意掏腰包。”
话音落下,他转向坐在炕沿的老人:“爷,这钱我一分都没动,就等着孝敬您二老。
您总得给我个尽孝的机会不是?”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能挣钱是本事。
这钱你自个儿收好,往后在院子前头起间新房,讨媳妇用得着。”
“哎哟我的爷,娶媳妇哪用着急?就您孙子这模样,这身板,还愁找不着人家?”
武清匀挺直腰板,抬手捋了捋头发。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老太太指着他说这孩子脸皮比城墙厚。
大伯和大伯娘交换了个眼神,都觉得老三家里这小子像是换了个人。
二伯心里也讶异,但更多是松了口气——不用他往外拿钱就好。
钱都在媳妇手里攥着,要是开口去要,少不了一场吵闹。
见老人还是不松口,武清匀没招了:“爷,您要是不把身子骨养结实了,说不定真等不着我娶媳妇生娃啦。
您不想抱重孙子?”
“浑说什么呢!”
一直没吭声的宋香君这时走过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武清匀龇牙咧嘴地躲到老太太身后:“奶,您家老三媳妇动手打我。”
“来,奶给你揉揉。”
老两口被孙子逗得合不拢嘴,可孩子那几句话,却实实在在听进了心里。
老太太终于开了口:“老头子,孩子一片心意,要不你就去省城瞧瞧吧。”
武清匀赶紧点头:“爷,就当是出门散心。
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去看看外头的大地方长啥样。”
老人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儿子。
这三个孩子都孝顺,老二遇事往后缩,也不全怪他——家里那个媳妇太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