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男人看着那笑容，忽然想起自己过世多年的父母。
从前他们总说身子骨这里酸那里痛，自己最多也就是买几片止痛药递过去，何曾想过带他们去大医院仔细瞧瞧？这么一对比，愧疚像潮水般漫上来。
他侧脸看了看病恹恹的儿子，心里暗想：等自己老了，眼前这小子，怕是更指望不上。
三言两语间，彼此便算认识了。
听说武清匀一家是武屯的庄稼人，男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农民攒下点钱不容易，还能想着带老人出远门检查，这份心意更显珍贵。
知道对方是食品厂的干部后，武绍棠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说话也多了些斟酌。
两个父亲渐渐聊开，话题从孩子的伤，绕到厂里的事，又转到今年的收成。
武绍棠觉得能在食品厂里端稳那份公家饭的，都算是有本事的人。
他盘算着这趟回去是不是该备些东西走动走动，万一将来有机会把自家小子也弄进厂里去呢。
在他眼里，国营厂子的正式岗位才是正经着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至于武清匀自己捣鼓的那些小吃摊子，终究是没个定数，哪比得上踏踏实实吃国家粮安稳。
说了没多会儿，往安县去的班车就进站了。
一行人前后上了车，各自寻了位置。
兰勇跟着他父亲坐在前头，老爷子跟武绍棠挨着坐在他们后面，武清匀则挑了对面靠过道的单人座。
兰建国从那只鼓囊囊的大布包里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蛋糕，软蓬蓬的，非要塞给老爷子路上垫肚子。
老爷子跟武绍棠连忙摆手推却，三个人隔着座椅靠背把那包东西推了几个来回。
最后兰建国手臂一伸，直接塞到武清匀怀里：“你和小勇是同窗，用不着这么生分。”
“谢兰叔。”
武清匀接得倒爽快，转手就把蛋糕搁在了爷爷腿上。
“这怎么成，兰主任，要不我把钱给您……”
武绍棠急忙往口袋里掏，两个中年男人又隔着座椅客气地拉扯起来。
武清匀看得没意思，等客车引擎发动，便往后一仰，合上眼皮打算眯一会儿。
从狐山镇到安县，得在车上颠簸近三个钟头。
车刚启动时座位还没坐满，可车厢里早已闹哄哄一片。
有走亲戚的，甚至拎着活鸡活鸭上了车，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兰勇身上那股浓烈的药膏气息，空气顿时浊得发闷。
好在是夏季，车窗都敞着，车一跑起来，风就呼呼地灌进来，把那股浊气冲淡了些。
武清匀旁边坐了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刚坐下就从布兜里抓出一把瓜子，“咔啦咔啦”
地嗑起来。
许是觉得独吃不好意思，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武清匀，含糊地问他要不要也来点。
武清匀侧过脸，视线恰好撞见对方薄纱衫下两处松垂的轮廓，顶得衣料微微凸起。
亏得他内里不是个毛头小子，只平静地摇摇头，又把脸转向窗外。
这年头的女人，尤其乡下的，似乎还不兴穿里头那件小衣。
一到热天，衣衫单薄，身形便隐约可见，倒是让年轻后生们无意间瞧见不少风景。
要不……也卖点女人贴身穿的物事？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卖鱼卖菜卖啥都行，要是真摆弄那些，怕是要被当成二流子给逮起来。
车里嘈杂声不断，车身摇摇晃晃，武清匀就在这些零碎思绪里渐渐睡着了。
客车走走停停，沿途不断有人上下。
每次车身晃动停顿，武清匀都会掀开眼皮看一眼窗外。
祖父精神头不错，望着道路两旁绵延的田垄，偶尔和身旁的儿子低声交谈几句，话题似乎总绕不开庄稼的长势。
前座那位姓兰的同行者大概觉得车厢里太过沉闷，时不时转过头插上两句话。
听见祖父没有晕车的迹象，武清匀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耳畔持续传来嗑咬硬壳的细碎声响，他重新合上眼睛，任由倦意包裹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猛地一顿，彻底停在了路边。
司机扯着嗓子从前头喊过来，要解手的抓紧，接下来可没机会了。
话音落下，车厢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男男 ** 陆续起身往下走。
男人们穿过马路去了对面，女人们则绕到了车尾的背阴处。
“这一路坐着，累不累？”
武清匀扶着车门框问。
老人脸上堆起笑纹，摆摆手：“光是坐着，能累到哪儿去？”
瞧见祖父神色舒展，武清匀也跟着咧开了嘴。
老人没去方便，他也陪着下了车，在道边来回走动几步，活动几下僵直的腿脚。
等所有人都回到车上，引擎重新轰鸣起来，载着一车人继续往前赶。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侧开始出现成片的楼房。
武清匀认得这地方——再过些年头，这里就会升格成市，靠着边境的地利，渐渐变成游人扎堆的去处，往后十几年光景，还算有些看头。
大客车喘着粗气驶进安县汽车站，乘客们推搡着涌下车门，站台上顿时喧哗起来，乱哄哄地闹了好一阵。
兰家父子也要转火车去省城医院，两家人一合计，索性结伴同行。
赶到火车站一问，当晚七点半有一趟车，半夜才能抵达省城，再就是次日早上的班次了。
兰勇的病情耽搁不起，几个人当即决定乘夜车走。
车票买得匆忙，没能找到熟人安排连座的位子。
出了售票厅，他们在附近寻了家饭馆准备填饱肚子。
祖父和父亲头一回踏进这种地方，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兰建国毕竟当过小干部，人情世故上通透，看出武家人的不自在，便主动接过菜单。
五个男人吃饭，他点了两盘荤菜、一盘素菜，外加一条鱼和一笼面食。
原本还想叫瓶酒，听说武家父子都不沾这个，也就作罢了。
这是家国营馆子，菜码给得实在，平常一家子来吃，两三盘菜足够对付。
但桌上都是能吃的男人，尤其武清匀生得高大，兰建国便多要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