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看这情形,武清匀心里明白,对方是打算做东请客。
可他兜里并不缺钱,祖父和父亲也从来不爱占人便宜——吃人家的总归嘴软,他不想让接下来的路程里,自家两位长辈总觉得欠了人情。
于是趁着服务员端菜的工夫,他借口找茅厕,悄悄绕到柜台前把账结了。
五块七毛钱加上几张粮票,这顿饭的开销放在往后几十年简直便宜得不像话。
可要是对照眼下普通工人的月薪,这数目也绝不是寻常人家能随意掏出来的。
肚子里常年缺油水的年代,武绍棠瞧着没儿子壮实,动起筷子却半点不含糊。
桌上除了病恹恹的兰勇没怎么伸筷子,其余几盘菜很快被扫得干干净净——谁也不好意思糟蹋粮食。
兰建国抢着要去柜台,却被告知账已经结清了。
他扭头找到武绍棠,语气里带着埋怨:“老武,怎么能让孩子去付钱?这顿该我请的。”
武绍棠愣住的表情让他立刻明白过来:不是当爹的意思,是那小子自己做的决定。
“兰叔,谁结都一样。”
武清匀的声音插了进来,平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往后几天还得靠您带着,您就别推了。”
兰建国听得一怔,忍不住多看了这少年两眼。
武家三代人,管钱的竟是年纪最小的这个,说话办事比自己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儿子不知老练多少。
他瞥了一眼缩在座位上的兰勇,心里那点羡慕混着酸涩悄悄漫了上来。
“老爷子,绍棠哥,你们真是养了个好苗子。”
兰建国叹道,“清匀往后肯定有出息。”
“哪儿的话,这小子从小就没少惹事,操心得不行。
还是你家小勇稳重,让人省心。”
两边家长客气地互相夸着,武清匀朝兰勇那边抬了抬下巴。
兰勇默默别开脸,没接他的目光。
**车站**
吃饱喝足的一行人晃到了火车站。
比起长途汽车站,这儿显然规整得多。
检票进站,长长的绿皮车厢卧在铁轨上,像一条安静的巨虫。
爷爷和爸爸都是头一回见着火车,站在月台上仰头打量。
“这铁家伙,一趟能拉不少人吧?”
爷爷眯着眼笑,皱纹里堆满了新奇。
“差不多能装一两千人。”
武清匀搀着老人的胳膊,声音轻快。
“哟,那可真是了不得。”
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旁边兰建国看着,心里那点羡慕又泛了起来。
两家人买的票不在同一节车厢,约好下车后在出站口碰头。
上车后才发现,连座位也是散的。
武清匀前前后后问了好几拨人,赔着笑脸商量调换,总算把爸爸和爷爷的座位挪到了一块儿。
汽笛鸣响,车轮缓缓转动。
爷爷靠窗坐着,窗外田地、树木、电线杆开始向后滑去。
他看得入神,嘴角一直挂着笑,昏黄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暖融融的。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时,父亲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黏在车厢的每个角落。
武清匀望着父亲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往后该多领着家人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推着铁皮小车的乘务员从过道挤过来,嗓门扯得又高又亮:“瓜子饮料矿泉水——劳驾抬抬脚!”
武清匀抬手拦下车,要了三瓶玻璃瓶装的可乐和一瓶清水。
听见乘务员报出价钱,父亲在桌子底下用鞋尖一下下碰他的小腿。
武清匀面朝车窗,只当没察觉。
“瓶子放桌上就行,待会儿来收。”
乘务员手里的起子一撬,瓶盖应声弹开。
她留下这句话,推着哐当作响的小车继续往前挪。
“忍几个小时不就到了?这几块钱够割斤肉了。”
武绍棠压着声音,眉毛拧成了结。
“出门图个舒坦,钱该花就得花。”
武清匀把一瓶深色汽水和那瓶清水推到爷爷跟前,“爷,您尝尝这个,喝不惯咱还有白水。”
老爷子自打离开屯子,什么事都交给孙子拿主意。
他抿了一口那黑乎乎的液体,气泡突然在舌面上炸开,惊得他眼皮连跳了几下。
武清匀憋着笑,又催父亲尝。
武绍棠见瓶盖都开了,只好举起来灌了一口——一股气直冲喉咙,他慌忙扭头,还是没压住那个响嗝。
这下武清匀彻底笑出了声。
“跟烧刀子似的,有股冲劲儿。”
父亲抹了抹嘴。
“爷,滋味咋样?”
“甜滋滋的,像糖水化开了。”
爷爷眯起眼睛,皱纹堆成了网。
武清匀嘴角也跟着扬起来。
挣钱为了什么?不就是让身边人尝点新鲜的、见点没见过的么?虽说只是一瓶汽水,他却想起上辈子,自己连颗糖都没往家里带过。
小时候仗着嘴甜,哄得爷奶把好的全留给他,可他们到走那天,也没尝过他买的东西。
等他自己活到中年渐渐明白过来,该孝敬的人早就不在了。
有些话,非得把心掏空一回才写得出来。
新鲜劲儿熬不过几个钟头。
盛夏的绿皮车厢像个蒸笼,敞着窗灌进来的也是滚烫的风。
座位挤着座位,过道塞满行李和蹲坐的人,嘈杂混着汗味在空气里发酵。
武清匀本想扶爷爷走动走动,看见这情景便歇了念头。
老爷子毕竟上了年纪,接连坐完客车又换火车,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
车厢里的空气渐渐凝滞,爷爷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