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武清匀站起来,示意父亲坐到靠过道的位置,将里面两个相连的座位腾空。
老人起初摆手拒绝,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躺下不成体统。
但架不住儿子和孙子再三劝说,终究抵不过长途跋涉的疲惫,将头枕在三儿子腿上合了眼。
武清匀穿过拥挤的过道。
厕所门外蹲着几个男人,指间的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什么也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人瞥见他的动作,默默递来一支烟。
武清匀接过来道了声谢,借着对方的火点燃,也靠在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里加入了那团缭绕的雾气。
夜色渐深,车厢内的嘈杂声像退潮般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闷的热气包裹着所有人。
偶尔不知哪个角落会突然爆发出婴儿的啼哭,很快又被疲倦吞没。
爷爷小睡片刻后精神好了些,说要起身去厕所。
武清匀陪着他往车厢另一头走。
过道比先前更拥挤了,许多人都站着——大多和他一样,把座位让给了蜷缩着休息的家人。
但像爷爷这般年纪还出远门的,确实少见。
他们得小心避开横伸的腿脚,还要低头躲开头顶行李架上满溢出来的大包小裹。
厕所门口排着队。
等祖孙俩回来时,父亲已经又在座位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打盹。
老人问孙子困不困,武清匀只是笑着摇头。
四个多小时的颠簸后,火车终于滑进站台。
整个车厢瞬间活了过来,人们争先恐后地起身取行李,各种喊叫声、碰撞声混成一片。
武清匀他们的行李最简单,只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用布包好的钱,此刻正背在他肩上。
随着人流挤出车厢,武清匀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在拥挤中为爷爷隔出一小片空间,小心护着老人不被推搡。
出站口附近人稍少些的地方,兰建国父子已经等在那里。
站外广场上,几个中年妇女举着写有旅店名字的牌子在深夜的冷风里招揽客人。
远处高楼轮廓隐在夜色中,只有霓虹灯管不知疲倦地闪烁,车站外一排路灯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爷爷和父亲仰头望着那些光,低声念叨这得费多少电。
在安县时还不觉得,此刻站在这省城的火车站前,才真切感受到这里与狐山镇之间隔着怎样遥远的距离。
“老爷子,”
兰建国的声音有些急,“小勇晚上烧得更厉害了,我得赶紧带他去医院挂号。
你们要是不急,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过去也成。”
“快去吧快去吧,孩子要紧,不用管我们。”
爷爷连连摆手。
武绍棠也附和:“明天我们自己打听路过去。”
“那行,回见。”
兰建国扶着昏昏沉沉坐在花坛边的儿子,匆匆走向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武清匀转身走向那几个举牌子的妇女,开始询问附近住宿的情况。
武清匀选了最贵的那档,一晚十五块。
他得先瞧瞧地方到底怎么样。
领着爷爷和父亲,他跟在那位大姐身后走了百来步。
眼前是个瞧着挺气派的小区,旅馆就在对面——一排两层高的旧楼。
房间在二楼。
推门进去,两张床挨着墙,一台电视机摆在柜子上,电扇在床头嗡嗡转着。
厕所是蹲坑,白瓷砖铺得齐整。
没有热水器,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塑料桶,里面盛满了清水。
三个竹壳暖水瓶搁在地上,旁边摆着两只瓷盆,盆沿磕出了缺口,却刷得发白。
登记付钱,钥匙递到手里,又额外要了壶开水。
三人用盆接了温水,烫了脚,抹了把脸就躺下了。
一天的车程颠簸,比下地干活还耗神。
原本想着打开电视瞧个新鲜,可脑袋刚沾枕头,鼾声就接二连三响了起来。
再睁眼已是次日早晨八点。
武清匀撑起身,看见爷爷和父亲早就起了,正凑在电视机前低声嘀咕,生怕吵醒他。
家里从没这玩意儿,两人看得入迷。
武清匀笑着过去拧开开关。
一阵略显突兀的乐声飘了出来——是葡萄酒广告,画面里一群洋人举着杯子。
虽是黑白影像,那爷俩却看得目不转睛。
他转身进了厕所,掬水洗脸。
出来时,两人还贴着屏幕。
这会儿播的是冰箱广告,爷爷指着说:“这东西好,你娘收的果子搁里头就不怕蔫了。”
父亲点头附和:“夏天凑近站着,肯定凉飕飕的。”
武清匀听得直乐:“爷,等我攒够钱,给您搬一台回家。”
老爷子眯眼笑了:“成,等我孙子孝敬。”
三人收拾妥当出了门。
怕医院检查要求空腹,早饭便省了。
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医院。
挂号厅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
在这儿不能直接找大夫,得先排队领号。
武清匀让父亲陪着爷爷在角落等着,自己挤进队伍。
等攥着挂号单,他才领着两人爬上三楼。
心内科门口的走廊上,长椅坐满了人,他们又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武老爷子总算做完了上午的检查,心电图和胸片的单子都攥在手里。
针头扎进胳膊抽血的时候,他皱了下眉,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