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他侧身让出通道,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门框上的木刺。
那两人跨过门槛时鞋底带起一小片尘土,朝院外打了个手势。
又有三四个人影从巷子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轻快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那张覆着灰布的台球桌被几双手稳稳托起,穿过狭窄的院门时连边角都没蹭到墙皮。
王富贵突然醒过神,冲回屋里抓起用布裹着的长杆和那袋沉甸甸的彩球。
追出去时,看见墨绿色的卡车横在巷口,车尾挡板已经放下。
车牌上的省份代码被泥点半遮着,最后一个数字糊成了深色团块。
台球桌滑进车厢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最先敲门的军人转身朝他点了点头,所有身影便依次攀上车厢。
引擎轰响盖过了巷子里谁家收音机的咿呀声,轮胎碾过碎石路,很快连尾灯的红点都消失在拐角。
王富贵站在原处,衬衫后背湿漉漉地贴着脊梁骨。
他盯着空荡荡的巷口看了半晌,突然拔腿朝街对面跑。
公用电话亭的玻璃蒙着油污,他往投币口塞硬币时手指在发抖。
听筒里的忙音响了六七遍,始终没有人接。
挂断时金属听筒撞在支架上哐当一声。
他靠着玻璃板喘气,脑子里反复滚着一个念头:那小子究竟搭上了哪条线?
此刻的狐山镇,武清匀正拧干最后一块抹布。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成了靛青色。
一楼大厅的水泥地终于露出原本的灰白色,只是先前固定座椅留下的钉孔像麻子一样散布着,需要另找时间用水泥填补。
帮忙干活的十几个年轻人东倒西歪地坐在台阶上,有人把汗湿的背心搭在肩上。
他不好让这些白出力的人空着肚子回去。
刚要开口提议去吃饭,大伯和父母已经收拾好带来的铁桶和扫帚。
三个长辈执意不肯去,趁着夜色搭上路过屯子的牛车,车轱辘声渐渐融进渐浓的黑暗里。
母亲临走前悄悄往他手里塞了张纸币。
手指触到那纸片的厚度时,他认出是五十元面额。
她想推拒,却被母亲瞪了一眼,只好攥紧那张被体温焐热的钞票。
电影院铁门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格外清脆。
一行人穿过镇中心,国营饭店的玻璃门透出油黄的灯光。
两张圆桌很快被身影填满。
鱼和肉装在搪瓷盆里端上来,啤酒瓶盖崩开的脆响此起彼伏。
除了沈红星过了四十,其余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劝酒声、筷子敲碗沿的声音、爆发的哄笑混成一片嘈杂的暖流。
武清匀端着茶缸慢慢喝。
他知道这些年轻人才是未来会反复踏进溜冰场和台球厅的人。
酒喝到第三轮,菜盘见了底。
沈红星起身拍拍他的肩,说回去检查门窗。
钱进里叼着烟凑过来,两人挪到靠墙的空椅上。
烟雾在头顶昏黄的灯泡周围缓缓盘旋。
武清匀觉得脑袋里像灌了铅,沉甸甸地晃。
刚才那一圈酒敬下来,喉咙火烧火燎,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他眯起眼,视线里钱进里的脸被烟雾笼着,模模糊糊的。
“急什么,”
钱进里嗓子被烟熏得发哑,声音带着笑,“你这摊子,缺的零碎还多,一时半刻哪能张罗齐全。”
“总得先迈出脚去。”
武清匀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一步一步挪呗。”
“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钱进里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沿上,溅起几点灰,“我巴不得你早点弄好,往后也有个消遣的去处。”
武清匀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钱哥,镇上哪儿能弄到那种彩灯?就是舞厅里吊着、会转的圆球灯。”
钱进里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这玩意儿……镇上够呛。
安县的大场子里兴许有。”
“成,那我改天跑一趟安县瞧瞧。”
武清匀又点起一支烟,吸得猛,肺里一阵辛辣。
门外那块光秃秃的墙面,他暂时不打算动——手头紧,钱得花在刀刃上。
“录音机你别买了,”
钱进里拍拍他肩膀,“我那台旧的你先拿去用。
回头我托南边的朋友,给你弄几个大喇叭回来,那边这东西便宜。”
“那可帮大忙了,钱哥。”
武清匀眼睛亮了亮,又压低嗓子,“录像带呢?能搞到么?”
“带子我有啊,家里还存着几盘。
你要什么样的?”
武清匀咧开嘴,热气喷到对方耳朵边,嘀嘀咕咕说了一串。
钱进里斜眼睨着他,半晌才嗤笑一声:“要真有你说的那种,我给你弄。
算我一份,往后我带人来看,你别收我票钱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那笑容里掺着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酒桌又被钱进里那帮兄弟占住了,武清匀被拽过去,杯子一次次被斟满。
最后他只记得自己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票子,塞进仲大古手里,含糊着让他去结账。
再往后,记忆就断了片。
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
仲大古早不见了人影。
灶台上扣着两只粗瓷大碗,掀开一看,饭菜还温着。
他囫囵吃完,用凉水泼了把脸,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出了门。
电影院门口堆着木料,空气里飘着新鲜的刨花味儿。
仲大古果然已经在里面忙活了,不光是他,连父亲母亲都来了,还跟着两个从屯子里请来的木匠师傅。
听着乡亲们半是调侃半是羡慕地喊他“大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