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武清匀伸手在墙边摸索,扯了一下那根细绳,灯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
在这片浓黑里,仲大古可以放任眼泪淌下来,不用擦也不用藏。
武清匀睁着眼,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心里却像被温水浸着,安稳得很。
“这辈子,咱们的运气都不会差。
这回好好干,肯定和从前不一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习惯早起的仲大古就把武清匀推醒了。
两人匆匆吃过早饭,看见父亲正要往牛脖子上套车轭,赶忙上前拦住了。
父亲,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您和母亲不必再跑一趟。
有空时请木匠打几只柜子,完工后直接送到沈叔那里就好。
“好些角落还没擦呢,真不用我们过去?”
宋香君怕儿子累着,总想多分担些。
“等物件都归置齐整,再彻底清扫一次就成。”
大伯母从院角走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清匀,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尽管开口。”
武清匀笑着应声:“等场子开了,请您和爷奶都去瞧瞧热闹。”
他翻出一套浆洗过的衣裳,将攒下的钱贴身收好,推着自行车准备和仲大古回镇上。
车杠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铁锈味。
西屋门帘这时被掀开,二伯探出半个身子:“清匀,你三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让她去帮衬帮衬?”
武清匀朝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瞥了一眼,隐约瞧见武美华伸长脖颈的影子。
他对这位二伯的脾性早已了然,只是懒得再费心神,更不愿让二伯母和三姐在眼前晃悠。
“二伯,等忙不过来时再劳烦三姐吧。”
话音未落,他已蹬车驶出院门。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后座的仲大古抓紧了车座下的铁架。
屋里,武美华听见院外车铃渐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
刘芳这次没像往常那样接话。
她这两日异常安分,连正屋的门槛都没迈过,地里的活计也躲着。
连抱柴烧火都支使武绍东去。
她大哥进了拘留所,娘家爹妈和嫂子见了她都甩冷脸。
她想把寄养在娘家的鸡鸭带走,两个侄子竟抄起扫帚要动手,比武家人还凶悍。
原本给武美华说的那门亲事,因着刘山水出事也黄了,娘家那边直接撂了话不管。
她灰扑扑带着女儿回来那天,武绍东竟说要离婚。
刘芳这才真怕了——离了婚她能往哪儿去?哭求下跪什么招都使了,发誓往后踏实过日子,男人才勉强收回那句话。
可有些心思像野草,刚压下去又冒头。
听说武清匀在镇上包下整座电影院时,那股酸劲儿又拱了上来。
他哪来那么多钱?在刘芳看来,肯定是老两口私下贴补的。
分家时哭穷,现在孙子要干个体户,倒有钱了?
越想越憋闷,但她清楚武绍东现在对她还没缓过劲儿。
昨夜磨了半宿,男人才答应今天帮着问问。
谁知那小崽子连他二伯的面子都驳了。
武绍东推门进来时,刘芳还沉着脸坐在炕沿上。
他转述了侄子清匀的意思,说眼下还忙得过来,等真缺人手了再叫美华过去帮忙。
他催刘芳别干坐着,赶紧弄口吃的,吃完好下地。
“钱呢?”
武美华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先说好,不给钱我可不去。”
武绍东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像蒙了层灰。”自家人的事,提什么钱?”
“不是分家了么……”
女儿小声嘟囔。
“分家了你就不是武家的人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刘芳赶忙起身,把女儿往隔壁屋推。”你冲孩子吼什么?”
她转回头,语气也冲了起来。
武绍东看了她一眼,胸口那股憋闷直往上顶。”都是你惯的。
你听听外头都怎么说她?谁家姑娘像她这样?心比天高,净琢磨些够不着的事。”
“武绍东!”
刘芳的嗓门尖利起来,“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有当爹的这么糟践自己闺女的?”
她又拿出了那套不依不饶的架势:“我闺女怎么就没那个命了?这模样这身段,哪点比城里姑娘差?”
论嘴皮子,武绍东从来不是她的对手。
这些天,他夹在爹娘和老婆孩子中间,左右不是人。
都是一个院里住着的兄弟,别人家日子怎么就过得四平八稳,偏到了他这儿,就处处是坎?
夜里躺下,他翻来覆去地想。
觉得自己对刘芳够可以了,家里事让她拿主意,钱也归她管。
自打生了美华,她肚子再没动静,他也从没抱怨过。
就这么一个女儿,疼得跟什么似的,刘芳说不让干活,他就真不让干。
结果呢?养到二十岁,在家连自己的碗筷都不收拾。
屯子里沾亲带故的,谁家什么情况,彼此心里都门清。
乡下人家娶媳妇,首要便是勤快能干,就美华这样的,根本没人愿意要。
城里人?城里人难道就傻么?
这些念头像小火苗,日夜灼着他的心,嘴角都燎起了泡。
想来想去,谁也怨不着,只能怨自己。
那天在老刘家,他心寒得像结了冰,觉得这日子无论如何是过不下去了。
可晚上独自躺回冷冰冰的炕上,身边空荡荡的,那股滋味又酸又涩,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