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雀街上
“啧啧,果然一表人才,文采风流!”
“听说他还武艺高强,顾家枪法使得出神入化,真正的文武双全啊!”
“顾家世代忠良,老太傅是三朝元老,顾将军镇守雁门关十几年没让北戎踏进中原一步,这顾公子将来也差不了!”
顾攸宁耳朵尖,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走到沈慕白身边,低声说:“虚名而已。”
沈慕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忧虑:“顾兄,你今日风头太盛了。”
“怕什么?”顾攸宁不以为意,“上巳节嘛,图个乐子。”
“就怕有人不觉得是乐子。”沈慕白说完这句话,就闭了嘴,不再多说。
周子佩在旁边嚷嚷着要去喝酒,顾攸宁正要答应,忽然被路边一个棋摊吸引了目光。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坐在棋摊后面,面前摆着一副残局。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盏灯。
顾攸宁对下棋有几分兴趣,便停下来看了两眼。
残局很精妙,黑棋被白棋围得水泄不通,但仔细看,黑棋角上有一手妙棋,如果走对了,可以反杀白棋大龙。
“有意思。”顾攸宁蹲下来,盯着棋盘看。
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老者的眼神就变了——从浑浊变得锐利,像一把刀,从顾攸宁脸上划过,又收回去。
“公子好面相。”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有棱角,目有神光,这是大富大贵之相。”
周子佩在旁边撇嘴:“看相的老头多了,你倒是说说,能有多富贵?”
老者没理他,盯着顾攸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惜,眉间有煞。”
顾攸宁心里一动:“什么煞?”
老者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这里,有一道黑气。公子面相贵重,本该一生顺遂,但这道煞气……会要命。”
周子佩脸色一变:“胡说八道!你一个臭摆棋的,懂什么面相?走走走,顾兄,别听他瞎扯。”
顾攸宁却没动。
他盯着老者的眼睛,问:“什么煞?”
老者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老夫只送公子一句话——盛世之下,暗流已动。公子好自为之。”
说完,老者低下头,继续摆弄棋盘,再也不看顾攸宁一眼。
顾攸宁沉默了几秒,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棋摊上,转身走了。
周子佩追上来:“顾兄,你真信那老头的胡话?”
“不信。”顾攸宁说,但脚步却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
沈慕白跟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棋摊。
老者已经收摊了,棋摊的位置空空荡荡,像从来没人在那里坐过。
沈慕白皱了下眉,没说什么。
三人走远后,棋摊后面的巷子里,老者靠着墙根蹲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他望着顾攸宁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顾维周的孙子……可惜了,可惜了。”
当夜,顾府张灯结彩。
顾攸宁回到家中,刚跨进大门,就看见管家老刘头迎上来:“公子,太傅在书房等您,说有要紧事。”
“什么要紧事?”顾攸宁把曲江砚递给仆人去收好。
老刘头摇头:“太傅没说,只让您一回来就去。”
顾攸宁整了整衣冠,穿过回廊,来到顾维周的书房。
书房的门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顾攸宁敲了敲门框:“祖父,我回来了。”
“进来。”
顾攸宁推门进去,看见祖父顾维周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泛黄,显然不是今天才写的。
顾维周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清正之气。
“祖父,您找我?”
顾维周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孙子,眼神里有骄傲,也有忧虑。
“攸宁,明日家宴,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现在不能说吗?”
顾维周摇摇头:“明日再说。你今天玩得开心?”
顾攸宁笑着说:“开心。祖父,我今天在诗会上夺了魁,得了曲江砚。”
“我知道。”顾维周也笑了,“早就有人来报信了。‘一朝踏破关山月,笑指天河洗剑锋’——你这诗,写得好,但太狂了。”
顾攸宁挠挠头:“写着玩的。”
“诗可以写着玩,话不能乱说,路不能乱走。”顾维周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孙子,“攸宁,你要记住,顾家的根基不在朝堂,不在诗词歌赋,在北境,在军中,在你手里那把剑上。”
顾攸宁愣了一下:“祖父,您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些?”
顾维周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日家宴,记得早点到。”
“是。”
顾攸宁退出书房,走在回廊上,夜风吹过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烟火气。
他摸了摸袖中那方曲江砚,又想起棋摊老者的话——“盛世之下,暗流已动。”
他抬头看天。
长安城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发红,看不见几颗星星。
他喃喃自语:“盛世之下,真有暗流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