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流人地的冬天
建安十八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就下来了。
不是江南那种温柔的、落地即化的雪,而是北境特有的暴风雪——风像刀子,雪像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一夜之间,天地全白了,建安城的城墙、屋顶、校场,全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
天亮的时候,雪还在下。
顾攸宁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眉头紧锁。
雪已经积到膝盖深了,还在不停地下。城墙上的箭塔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几个哨兵缩在塔里,冻得嘴唇发紫。
萧鼎臣走上来,靴子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外面套着皮甲,但脸还是被冻得通红。
“公子,粮仓那边报上来了。”他的声音很沉,“粮食只够吃两个月的。”
顾攸宁没有回头:“衣物呢?”
“棉衣不够,有一千多号人还没分到。柴火也不够,照这个烧法,撑不过一个月。”
顾攸宁沉默了很久。
“先紧着老人、女人、孩子和伤员。青壮年再扛一扛。”
萧鼎臣点了点头,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
第三天,有人冻死了。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从幽州逃难来的,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城西的窝棚里。第二天早上,邻居去叫他吃饭,发现他已经硬了。
顾攸宁去看的时候,老人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抵抗寒冷。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
“冻死的。”老陈蹲在旁边,声音沙哑,“年纪大了,扛不住。”
顾攸宁蹲下来,把老人蜷缩的身体展平,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盖在老人身上。
“公子,您自己还……”陈小七想说什么,被萧鼎臣拉住了。
“找个地方,埋了。”顾攸宁站起来,“立个碑。名字不知道,就写‘流人地老翁’。”
“是。”
第五天,开始有人饿晕。
粮食不够吃,每人每天的口粮已经减到了平时的三分之一。一碗稀粥,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就是一天的饭。
士兵们训练的时候腿发软,握刀的手在抖。有人站岗的时候晕倒了,从箭塔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士气低到了极点。
萧鼎臣找到顾攸宁,脸色铁青。
“公子,再这样下去,不用北戎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顾攸宁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捏着一支炭笔。他的嘴唇干裂出血,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陷下去了。
“我知道。”他说。
“那怎么办?”
顾攸宁没有回答,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当天晚上,他把所有人召集到议事厅。
萧鼎臣、张横、赵铁山、老陈、赵大娘,还有几个老兵代表,挤了一屋子。油灯的光很暗,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说几件事。”顾攸宁的声音沙哑,但很稳,“第一,节约粮食。从明天开始,每人每天口粮再减一半。”
屋里一阵沉默。
“我知道吃不饱。”顾攸宁扫了一眼众人,“但不减,撑不到春天。”